今日的早朝持续了很久。
殿内光线明亮,巨大的蟠龙金柱在阳光下投下模糊长影。
晏时叙高踞于龙椅之上,玄色常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鳞爪贲张,威严赫赫,此刻却也透着一丝难言的紧绷。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下首鹄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压抑的呼吸声与御案上那三份被摊开、犹带边关风尘的急报。
第一份,来自最北的朔风关。
八百里加急,墨迹淋漓飞溅,仿佛能嗅到塞外风沙裹挟的浓重血腥。
朔风关大将军罗渊急奏:
六日前,北狄狼主阿史那咄吉亲率本部,联合漠北三部,集结控弦精骑五十万,猝然叩关!
敌以重甲铁骑‘铁浮屠’为锋矢,辅以攻城巨械‘撼山锤’,攻势如潮,昼夜不息。
朔风关外依山势构筑的三道防线,六日内已被连破两道!
关城虽坚,然敌悍不畏死,轮番猛扑,箭矢如蝗蔽日,滚木礌石皆已告罄。
将士浴血鏖战,死伤逾万!关墙多处崩裂,摇摇欲坠!狼烟蔽日,血染黄沙!
众将士誓与关城共存亡,然敌势浩大如渊,恐难久持。故恳请朝廷速发援兵、粮秣、火器。
北狄一直是大晏王朝的心腹之患,如此规模的联合叩关,近二十年从未有过。
朔风关若破,狄戎铁蹄将一泻千里,北疆膏腴之地尽成焦土。
武王此刻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大殿中来回疾走。
“他老娘的!北狄那群不要脸的孙子!趁老子不在才敢耀武扬威!”
疾步几个来回后,他猛地刹住脚步,转到御阶之下。
“皇上!臣请命!即刻点兵驰援酉州朔风关!定要叫那阿史那咄吉匹夫,有来无回!”
晏时叙垂眸看向自己这位威震北疆的皇叔。
他是大晏北境最凶悍的狼,有他回去坐镇朔风关,击退狄戎联军,确实十拿九稳。然而,仅仅击退……
晏时叙眼底幽光微闪,凝视着武王燃烧着战火的双眼。
武王被他这目光看得一愣:“皇上?臣所言……有何不妥?”
兵部尚书苏湛岳趋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武王爷勇冠三军,威名震慑北狄宵小。北狄倾巢来犯,朔风关岌岌可危,若派武王爷星夜驰援,必能迅速稳定战局,挽狂澜于既倒,亦可大大减少我军伤亡与百姓苦难。罗渊将军虽亦是良将,然论对北狄之震慑,确实不及武王爷。臣附武王所请!”
武王重重颔首,目光灼灼。
晏时叙的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武皇叔,朕要的,不只是将敌军驱回漠北。朕要的,是拓土开疆。是让他北狄百年内不敢再望我大晏!此去,武皇叔可能做到?”
武王闻言,先是一怔,旋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猛拍大腿,发出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不愧是我大晏的皇帝!跟老子想到一块去了!这次回去,老子定要打得北狄那群孙子,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引狼入室’反被狼噬!定叫那漠北千里草原,插上我大晏龙旗!”
几位御史大臣见着武王嚣张僭越的言行,忍不住就要上前弹劾他。
可被武王那双虎目一瞪,几个御史缩着脑袋不敢再上前。
文武百官早已经习惯了武王这没规没矩的性子。
在金銮殿上,称皇帝为‘好小子’,称自己为‘老子’——
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晏时叙并不在意武王僭越的言行。
他摆了摆手,让大臣们继续讨论战情。
第二份急报,来自西南的镇南关。
信纸边缘带着南疆特有的潮气,镇南关守将陈震惶恐急奏:
二月廿六寅时,南诏国主亲弟,号称‘鬼王’的侬智高,率麾下‘藤甲鬼兵’五万,借浓雾与瘴疠之气掩护,突袭我镇南关外三处屯兵营寨及贸易重镇!
敌擅驱虫豸毒物,又熟谙深山老林小道,神出鬼没,行踪飘忽。
我军猝不及防,三处营寨皆被焚毁,守军与商民死伤枕藉,初步清点已逾千数,具体仍在核查!
秣、盐铁、布帛被掳掠一空!
可怖者,敌于撤退时,在溪流泉眼及阵亡将士尸身中,散布疫病之毒!
现关内已有兵士、民夫出现高热不退、体生恶疮、皮肉溃烂流脓之症。
疫气渐起,军民惊惧,人心惶惶。
陈震已严令封锁疫区,焚尸深埋,然此毒诡异,恐有蔓延失控之势!
南诏此番举动,绝非寻常劫掠,其心叵测,似有更大图谋。
镇南关守军虽足三十万,然需分兵固守漫长边陲,防备敌之再袭,又要全力处置疫情,左支右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