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金色的婆罗花(2/2)
:“罗网既张,龙蛇同毙”。“所以……”他喉咙发紧,“我不是母亲和敖非的孩子?”“你是黑水潭水灵与兮萝氏血脉融合的‘容器’。”女史直视着他骤然失焦的瞳孔,“敖非确实懦弱,可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三年前他逃回西海时,把缚龙索残骸的位置告诉了观音菩萨。否则你以为,沙伽罗男凭什么每日准时浇灌黑水潭?”山风重新涌来,卷起吕岩额前碎发。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无数面微小的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敖摩那双燃烧着憎恨火焰的眼睛。原来他们恨的从来不是彼此。而是同一个真相:他们都是被精心设计的弃子。“涵芝姐……”吕岩忽然抬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她知道多少?”女史久久未答。远处浮空山峰间,一道赤色流光倏然划破云层——是养济院后厨烧火的灶王爷显圣,今日该轮到他巡山了。可那流光掠过聚气台时竟诡异地滞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绊。“涵芝是百地群山‘守山人’第七十二代传人。”女史终于开口,指尖在石台上画了个圆,“可守山人的职责,从来不是看守山峦,而是……看守那些不该被记住的记忆。”吕岩猛地攥紧拳头。逆鳞边缘刺破掌心,鲜血蜿蜒而下,在青石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他忽然想起敖摩每次见到涵芝时,总会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空荡荡的尾椎——那里本该长着象征龙族身份的骨刺,如今只剩一道狰狞的旧疤。“所以他在养济院,是监视涵芝?”吕岩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不。”女史摇头,目光投向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养济院,“他是在等一个能替他拔掉那根刺的人。”风势骤然转急。聚气台四周悬浮的七色元气流开始逆向旋转,形成一道无声的漩涡。吕岩感到眉心祖窍处那陌生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渐渐与远处养济院里某扇木窗被风吹开的“吱呀”声严丝合缝。——是敖摩的房间。吕岩转身就走。衣袖扫过玉簪,簪身金纹突然亮如烈日,照得他侧脸半明半暗。女史在身后轻声道:“蟠桃明日卯时三刻服食最佳。但若你今晚子时前赶不回来……”吕岩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那我就吃第二颗。”山道蜿蜒向下,两旁古松虬枝如爪。吕岩奔跑时,鳞片在树影间明灭闪烁,像一尾逆游而上的龙鱼。他忽然明白敖摩为何厌恶自己——那少年早看穿了他眉心祖窍里跳动的异样心跳,看穿了他血脉里蛰伏的、比龙族更古老的东西。可笑他还在纠结敖摩是否知情,殊不知对方早已把他的底牌看得比他自己还清楚。养济院柴门虚掩。吕岩推门时,看见敖摩正蹲在后院老槐树下,用一把生锈的小刀,一下下刮着树干上新结的树瘤。刀锋所过之处,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色浆液。“你在收集‘龙涎胶’?”吕岩声音嘶哑。敖摩动作一顿。刀尖悬在半空,一滴银浆坠落,在泥土上烫出细小的白烟。“涵芝姐说,这树瘤能治老瘸子的腿。”少年头也不抬,声音闷在喉间,“你来干什么?”吕岩没回答,只是缓缓摊开染血的左手。逆鳞在夕阳下泛着幽蓝冷光,掌心伤口处,银色浆液正与暗红血液交融,蒸腾起缕缕淡金色雾气。敖摩终于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吕岩看清了少年瞳孔深处翻涌的惊涛——不是憎恨,不是警惕,是某种近乎悲恸的了然。“你眉心……”敖摩喉结滚动,“跳得和黑水潭底一样。”吕岩忽然笑了。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棱角锋利的碎陶片,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左臂。皮开肉绽处,没有血涌出,只渗出同样泛着银光的浆液,与树瘤浆液相遇时,竟发出清越如磬的鸣响。“现在我们流一样的血。”吕岩盯着敖摩骤然收缩的瞳孔,“所以告诉我——三年前,你母亲临死前,到底对你说过什么?”敖摩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盯着吕岩手臂上那道伤口,盯着那缕缕升腾的金雾,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扑上来,不是攻击,而是用额头狠狠撞向吕岩胸口——“她让我找一个不怕死的人!”少年嘶吼着,泪水混着银浆滚落,“可你明明怕得要死!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吕岩没躲。他任由那撞击撞得自己气血翻涌,任由少年滚烫的泪水灼烧胸膛。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覆在敖摩后颈——那里皮肤下,一根细若游丝的金线正微微搏动,与吕岩眉心祖窍的跳动,严丝合缝。“那就让我怕给你看。”吕岩声音轻得像耳语,“怕到不敢眨眼,怕到不敢呼吸……怕到必须亲手把你这条龙,重新钉回我的骨头里。”风穿过槐树冠,簌簌如雨。远处养济院厨房飘来焦糊的饼香,混着银浆蒸腾的淡金雾气,在夕阳下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网中央,两个少年相抵的额头间,一点微光悄然亮起——既非龙焰,亦非水灵,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蛮荒的印记,正沿着金线,一寸寸向上攀援,直指吕岩眉心那颗搏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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