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那天在十九楼走廊里,那个黑暗中的影子。它说它是我十五岁时跳下去的那部分。可它——
“那不是你。”她说,“那是另一部分。你丢了很多东西,都住在上面。我算是最大的那块。最小的那块,是你上周丢的。”
上周?
“你对门那个女的搬走那天,你丢了什么?”
我想了想。那天我——
我好像什么也没丢。
“你丢了一段记忆。”她说,“那晚你站在她门口,用我的声音说‘我住你家楼上’。你不记得了。那段记忆跑上来找我了。”
我捂住头,脑子里嗡嗡响。
“你不想见你妈吗?”她说。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
“来,我带你上去。”
我盯着那只手。很白,很瘦,指甲修剪得整齐,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说话,都很远。近的只有我和她,还有天花板上的门。
我伸出手。
握住她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回头一看,是镜子。那面穿衣镜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倒在地上。
镜子里没有我。
只有她。
她站在我身边,镜子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往门口走。路过茶几的时候,我顺手拿起那把铜钥匙。她看见了,没说话。
开门,楼道里灯亮着。往上走,走过十七楼,十八楼,推开防火门,站在十九楼那扇门前。
锁还在。我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了。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尽头还是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但这一次,窗帘后面透出一点光。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窗帘前,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自己拉开。”
我伸出手,攥住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等适应了光线,我看见窗外是一片我不认识的风景——不是我们小区的楼,是矮矮的老房子,红砖墙,木头窗,夏天的太阳照着。
窗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张嘴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
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她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想往后退,但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都是女的,高矮胖瘦,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我认识——镜子里见过,有的我不认识。
她们都看着我。
都长着我的脸。
“你们——”
“都是你。”我姐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每一块你丢掉的自己。十五岁的,七岁的,上个月的,上周的。都在这里。”
那个窗边的女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别怕。”她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在变淡,边缘开始模糊。
再抬头,那群人里又多了一个。站在最边上,穿着我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
是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窗外,夏天的太阳照着老房子。楼下有个小孩在跑,跑进楼道里,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近。
我听见那扇门被推开了。
我站在那扇门后面,看着她推门进来。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脸上跑得红扑扑的。她站在门口喘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不,不是落在我身上。是落在我身后的窗边。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我妈。不对,是长着我脸的女人。不对,是我自己。
我已经分不清了。
小女孩喊了一声:“妈!”
窗边的女人站起来,脸上露出笑。那笑容很温柔,和我妈一模一样。她走过去,蹲下来,抱住那个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是我。
那个小女孩是我。
我记得那一天。记得跑上楼,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窗边。记得她回头看我,然后站起来,推开窗——
不对。
记忆里,她跳下去了。
但眼前,她只是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我。
“妈,”小女孩说,“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我在等你。”她说。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屋里这么多人,有点害怕,往她怀里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