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灯泡坏了的那种闪,而是电压骤降又恢复的那种——整个房间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外面经过,暂时遮住了某种我们平时感觉不到的光源。我抬起头,客厅一切如常。灯亮着,空调的显示屏亮着,路由器的小绿灯一闪一闪。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稠了。像有人在房间里倒了一整罐透明胶水,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我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但毯子没有给我任何温暖的感觉。它像一层薄纸,挡不住任何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不是新消息,是相册又弹出了一条提示。刚才那张一年前的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1 张照片已恢复。从‘最近删除’中恢复。”
我没有恢复任何照片。我没有打开过最近删除。那张照片一年前就被删掉了,删得干干净净,我甚至不知道它曾经存在过。但它回来了。就像那扇门一样,在黑暗中,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重新长了出来。
我退出相册,打开门锁APP。记录还在,十一点四十一分,右手中指,门外开锁。但记录的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有注意到:“门锁历史记录:共 732 条。”
732条。
我住进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早晚各开一次门,也就七百三十次。多出来的两次,一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一次是今早六点十二分。多出来的那两次,都是我的指纹。都是我不记得的时间里。
732。
我盯着这个数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老公说,他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如果他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之后进来的,那门锁记录里应该有一条他的开门记录。但没有。除了我那两次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指纹的记录。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他从来就没有出去过。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脑子里某个我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我想起每一次半夜哭醒的时候,他都在我身边。隔着被子拍我的背,用那种困惑又心疼的声音问我怎么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从外面回来之后才在那里的。但如果他从来没有出去过呢?如果每次他“出去抽烟”的时候,他只是走进了那扇门?走进了那面墙里?
然后以另一种样子回来?
走廊尽头,卧室的门还是半开着。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不是往外涌,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涨高。我注意到客厅的光线在变暗,不是灯在灭,而是黑暗本身在膨胀,在吞噬光。地板上,光的边界在后退,一寸一寸地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卧室里走出来,把所有光线赶走。
我想跑。但我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没力气,而是它们好像不再属于我。我低头看自己的腿,毯子下面,两条腿的轮廓清清楚楚。我试着动了动右脚脚趾,脚趾动了。我试着抬腿,腿没动。它在那里,但它不听我的了。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相册,不是门锁。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我自己的号码。
我自己的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发件人号码,和我自己的手机号一字不差。内容只有一句话,像是对面那个人打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这几个字:
“别回头看那面墙。”
我的手自作主张地动了。不是我要动的,是我的手自己抬起来,自己握紧了手机,自己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我的头开始转,一寸一寸地,像有人从后面托住了我的下巴,温柔而坚定地往左边推。
我不能让它转过去。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抗那股力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那个力量太大了,大到我听见自己颈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快要断了。
卧室的门在我的视野边缘出现。
半开着。
然后是门框。
然后是床头那面墙的一角。
然后是——
灯亮了。
不是卧室的灯,是我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炸开一片白光,亮到刺眼,亮到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那股推着我转头的力量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我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手机屏幕上,白光褪去之后,是一个通话界面。正在拨号。通话对象是我老公。
嘟。嘟。嘟。
我盯着那个拨号界面,没有挂断。不是因为我想打给他,而是我的手又恢复了那种奇怪的状态——它在那里,但它不听我的。它握着手机,举在耳边,像是在等待一个它早就知道会接通的电话。
第三声嘟没响完,电话接通了。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大概四五秒。那不是正常人的呼吸频率,太慢了,慢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刻意模仿呼吸这个动作,但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