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像”。它就是。
我猛地弯下腰,手伸进水里,抓住了那条缠在我腿上的东西。入手的感觉冰凉、粗糙、湿滑,我攥紧了,往外拽。水底下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深处拽着绳子的另一端。我和它僵持了几秒钟,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然后那股阻力突然消失了,我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手里攥着的那截绳子被我整个拽了出来。
是一段麻绳。大概两尺长,三指宽,表面被水泡得发黑,但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土黄色的。绳子上有几处深褐色的印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我认得这种绳子。我奶奶生前用这种绳子捆过很多东西——捆柴火,捆纸壳子,捆废铁。这种麻绳是她从村里的小卖部一卷一卷买回来的,粗糙,扎手,但是结实。
绳子的另一端没有被什么东西拽着。它是断的。断口处毛糙糙的,像是被硬生生挣断的。
堂屋里的灰光忽然暗了几分,然后又亮了起来,像有人在调一个巨大的旋钮。光线的变化中,我注意到八仙桌底下有一样东西。我蹲下来看——是那双鞋。我奶奶的鞋。黑色的灯芯绒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两只鞋并排放在八仙桌正下方,鞋尖朝着我,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但身体消失了,只剩下两只脚还站在原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夹杂着恐惧和某种更古老的敬畏的情绪。我把那截麻绳攥在手里,站直了身体,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
墙上的相框还在。但相框里的照片变了。
不是奶奶站在河边的那张。那张照片还在,但它被挤到了相框的左上角,缩成了小小的一格。相框里多出了很多新照片——不,不是新照片,是旧照片,是那些我不记得曾经存在过的、或者说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把整个相框塞得满满当当。
最中间的那张照片最大,是一张黑白合照。照片上有两个人。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是我奶奶。右边站着一个男人,很瘦,尖下巴,嘴角往下撇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装外套。
那个瘦子。从架子上摔下来、讹了我家大半年的邻居。
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大片的芦苇,灰白色的芦花在风中倾斜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照片的构图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合影——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奶奶的眼睛看着镜头,但那个瘦子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向左边,看着奶奶的方向。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来:“1962年,村东河边。”
又是1962年。又是村东河边。
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手指发抖,玻璃框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把相框翻过来,撬开背板,把那堆照片一股脑倒了出来。照片散落在八仙桌上,铺了满满一桌。我一张一张地翻。
有奶奶一个人的。有奶奶和那个瘦子两个人的。有奶奶、那个瘦子,还有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有一张照片上,奶奶和那个瘦子中间站着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小孩的脸被墨水涂黑了——不是褪色,是被人用墨水故意涂掉的,黑色的墨迹覆盖了整张脸,只有耳朵和下巴露在外面。
有一个人始终出现在这些照片里。不是奶奶,不是那个瘦子。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站在每一张照片的最边缘、只露出一部分身体的人。有时候是一只手的轮廓,有时候是一片衣角,有时候是半个肩膀。像是有人站在镜头外面,只差一点点就要被框进去了,但每一次都刚好差了那一点点。
我把所有照片翻完了,抬起头,发现堂屋里的光线又变了。灰光褪去,换成了一种更自然的、偏暖的光线,像是傍晚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八仙桌上的搪瓷盆、化肥袋子、断了腿的凳子都还在,但那些照片不见了。我的手是空的,桌子上也是空的。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那截麻绳还在。我低头看,麻绳还攥在我左手里,湿漉漉的,冰凉凉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杂沓的,凌乱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像一大群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口。
我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排人。全是老人。全是老太太。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深色衣服,有的拄着拐棍,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一个人站着,背驼得很厉害。她们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