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没人再提那件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老刘头没搬家,但他老婆从此再也没在夜里起过床。她把尿桶搁在卧室里,天黑之后绝不出屋门一步。别人问起来,她就说一句“那东西还没走”,然后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在清明的前一天晚上,我奶奶给我托了个梦。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进我房间,说小孩子阳气弱,她身上有病气,别冲撞了。可那天晚上她来了,就站在我床边,穿着她那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想喊她,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枕头底下,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没开门,就那么直直地穿过门板,像一缕烟一样散掉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硬邦邦的,像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我把它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黄纸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东西,不是字,是符号,红色的,暗沉沉的,像干了的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放进去的。
我拿着那张黄纸去找我爸。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这哪儿来的?”
“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我见过,小时候想打开,被他狠狠训了一顿。他从来不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天他打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老式的蓝色工装,站在一个路口。他身后隐约能看见一个胡同口,和一条延伸出去的马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个路口,就是我们弄堂口的十字路口。
“这是谁?”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爸没看我。他把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后面,他的眼睛红红的。
“你奶奶的小儿子。”
“什么?”
“你最小的叔叔。你一岁多的时候,他出了事。大货车,十字路口。”他停了一下,“头没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我有叔叔?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家里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一张照片都没有,连过年烧纸的时候都没有他的名字。
“你奶奶不让我们提。”我爸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说不吉利,不让提,不让烧纸,连坟都不让立。她说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走。你妈问过她一回,她发了很大的脾气,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敢问。”
“那这张照片——”
“你奶奶藏的。”他掐灭了烟,又点了一根,“你奶奶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苦。她知道不能说,不敢说,可她藏了这张照片,藏在最底下,连我都没给看过。我是在她走了以后收拾东西才发现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从床上坐起来,说要找头。
我不是在找我的头。
我是在找他的头。
“那这张黄纸呢?”我问。
我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纸。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揭起一角,底下露出和那张黄纸一模一样的纸。他把两张纸拼在一起,纹丝合缝,像从同一张纸上裁下来的。
上面的符号连成了一段完整的图案。
“这是你奶奶写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出事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蹲在路口跟你说完话,你不动了。我就把你抱回来了,放在床上。你烧得厉害,说胡话,一直在叫奶奶。我守了你一宿。”
“快天亮的时候,你突然安静了。我以为你睡着了。可我低头一看,你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东西。我掰开你的手指头——”
他又停了一下。
“手心里就是这张纸。”
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张纸,是我从路口带回来的?”
“是你奶奶给你的。”
“她……给我的?”
“你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爸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守灵,后半夜打了个盹。我梦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弟弟害了咱家孩子。’”
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