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松树下的时候,杨公停下来,靠着树干歇气。他掏出烟锅子,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杨公慢慢地说,“寨子里有个男的,姓龙,是个木匠,手艺好得很。有一年去山上砍木料,从崖上摔下来,当场就不行了。”
我屏住呼吸听着。
“那时候你奶奶才二十出头,刚生了你爸没多久。那个龙木匠跟你家非亲非故,可他的魂魄就是不去别处,偏偏到了你奶奶的梦里,连着来了三天。你奶奶前两晚都没理,第三晚实在不忍心了,就在梦里跟他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龙木匠的老婆来说,她男人托了梦给她,说‘东西在房梁上’,她上去一找,果然在房梁上找到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木匠工具。”
杨公磕了磕烟灰,声音低了下去。
“你奶奶后来跟我说,有些人的魂魄,死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去,就到处飘,飘到干净的人那里,让那人指一条路。你奶奶能看见,也能送走。可她年纪大了之后,这个本事就淡了,传给你了。”
“传给我了?”我声音都变了,“我不要这个本事。”
杨公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不是你要不要的事。是你奶奶帮你挡了这么多年,挡不住了。魔皮那件事,你以为是你骂了他他才死的?不是。是他死之前,魂魄先走了,走了几十里路来找你,想让你送他最后一程。可你不认他,骂了他,把他说了回去。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骑上摩托车,冲下了悬崖。”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树干。
“你是说……是我害死他的?”
“不是害死,”杨公摇头,“是他在死之前,先来找了你。你骂了他,他才回去死的。顺序是反的——不是你的话害死了他,是他的死先来找了你的话。”
我听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杨公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可那一下像拍在了我的心口上。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她说——‘怕什么,来什么,不怕了,来的就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奶奶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山里的沟壑,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都装着我不知道的故事。
“奶奶,”我小声说,“你年轻的时候送走的那些人,你怕不怕?”
她没回答。
我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夜晚就要这么安静地过去了,她忽然开了口。
“怕,”她说,“怕了一辈子。”
“那你怎么还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
“因为没人送的话,他们就一直在那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年后回来,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偶尔跟小周出去吃个饭,周末回寨子看看奶奶。盘山路那个弯道后来修好了,护栏重新打了,凸面镜也换了新的,亮堂堂的,照出来的山路清清楚楚。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镜子里只有山和树和偶尔经过的车辆,什么都没有。
一晃到了开春。
惊蛰那天没打雷,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发霉的抹布搭在头顶上。
我在县城上班,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老家那边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阿宁?你是不是阿宁?我是你表嫂,就是寨子东头你贵平表哥屋头的,你还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贵平表哥是我远房亲戚,平时没什么来往,他老婆我只见过几面,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记得记得,表嫂你说。”
“你表哥他……他不行了,”她哭出了声,“在县医院,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他说他要见你,他说一定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上来。
“他怎么了?”
“查不出来,”表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不行了,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一天比一天瘦,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说什么都查了,查不出毛病,就说……就说可能是那个。”
“哪个?”
她没说出来,只是哭。
我请了假,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贵平表哥的样子,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好像四十出头,在寨子里种烤烟,夏天的时候总穿一件灰扑扑的汗衫,蹲在路边抽烟,见人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