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案之上,琼筵初开。青玉雕琢的荷叶形承露盘里,堆叠着莹白如雪的“玉版鲊”——上好的鲥鱼腩,用初春采下的嫩笋尖、陈年花雕并江南进贡的薄盐细细腌制,再覆以一层薄如蝉翼的冰片镇着,寒气氤氲,宛如雪拥玉山。旁边是“金齑玉脍”,切得薄可透光的生鱼片,整整齐齐码在冰雕的莲叶之上,旁置一碟用黄橙、金橘、姜芽等十数种细料捣成的金灿灿齑料。更有玛瑙碟盛着的“酥山”,以牛乳酥油层层堆叠,雕琢成终南山势,山顶一点朱红樱桃,恰似雪后初阳。
“立夏三候,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这‘王瓜藤’,最是应景。” 五皇子裴琰之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越笑意响起。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常服,腰束玉带,手中并未执那惯常把玩的象牙柄麈尾,而是亲自捧着一个青玉葵瓣盘,盘中盛着一道热气腾腾的羹肴。碧绿细长的王瓜藤缠绕着炖得酥烂的鹿筋,汤汁是极清透的琥珀色,隐隐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异香扑鼻。
他将玉盘置于食案正中,动作优雅如捧画轴。那羹汤的热气袅袅升腾,在殿顶绘着二十八星宿的藻井下弥散开,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流动的星图轨迹。
“五弟有心。” 大皇子萧景宇端坐上首,声如洪钟,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浑。他身着玄端绛纱袍,头戴远游冠,目光扫过那盘王瓜藤羹,唇角扯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却并未举箸。腰间蹀躞带上一枚螭龙纹青玉佩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碰在紫檀案沿,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玉佩上,一道细微如发的赤色沁纹,在烛光下倏然一闪,如血丝游动。
沈知白袖中的战盘猛地一跳,针尖似的锐痛扎入腕骨。
“王瓜藤汁液清苦,性却极寒,” 三皇子萧景睿端着一只越窑秘色瓷茶盏,盏中茶汤青碧,映着他温雅含笑的脸,“五弟这羹汤,怕是用了不少心思,以鹿筋之温厚、火腿之甘醇来中和其性。只是……”他指尖轻抚盏沿,那秘色瓷薄如蛋壳,在灯下流转着湖水般幽深的青绿光泽,“《膳夫经手录》有言,王瓜藤若遇金器久烹,其汁反生燥烈。五弟这玉盘甚美,却不知是福是祸?”
五皇子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随即朗声笑道:“三哥多虑了。此盘乃昆仑青玉所琢,非金非铁,何来燥烈?倒是三哥案前那碟‘琥珀桃仁’,糖霜裹得厚了些,甜腻压住了核桃本真,岂非暴殄天物?”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大皇子案前那碟晶莹剔透、裹着厚厚糖霜的核桃仁。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了一瞬,丝竹声似乎也低了半拍。那碟琥珀桃仁在烛火下闪着诱人的蜜色光泽,堆叠如小山。
“好了。” 贵妃慵懒的声音自鸾座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凤凰步摇,凤口衔下的东珠流苏轻晃,光晕流转。“都是骨肉兄弟,莫要为些口腹小事伤了和气。琰之此羹应时,景桓案上的桃仁亦是御膳房巧思。知白,” 她目光转向沈知白,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你素通药理,又精于画道,不妨品评品评?”
沈知白心头警铃大作。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她起身,敛衽一礼,月白的裙裾如水纹般漾开:“娘娘谬赞。五殿下这道‘王瓜藤煨鹿筋’,取藤蔓生机之象,合鹿筋健骨之意,刀工精细,火候老道,汤色澄澈如鉴,确是立夏滋补佳品。”她声音清冷,如冰击玉磬,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玉盘中缠绕的碧绿藤蔓,“只是……”
她缓步上前,自云鬓间拔下一支素银嵌珠簪。那簪子式样极简,簪头是一粒圆润的米珠,毫无纹饰。“《本草拾遗》有载,王瓜藤生于阴湿之地,其藤中空,易藏污纳垢。若清洗不净,恐有微瑕。”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翻,那银簪细长的簪身已迅疾无比地探入羹汤之中,轻轻搅动了一下缠绕的藤蔓。
“嗡——”
一声低沉如古琴断弦般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殿中响起,并非来自丝竹,倒像是某种无形的弦被骤然拨动。
异变陡生!
那青玉葵瓣盘中的琥珀色汤汁,在银簪搅动的瞬间,竟似活物般沸腾起来!并非寻常的滚沸,而是无数细密的气泡疯狂涌出、炸裂,汤汁的颜色急速加深,由清透的琥珀转为浑浊的赭石,继而凝成浓稠如血的暗红!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甜腻花香与腐朽铁锈的腥气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珍馐的香气与熏香,浓烈得令人几欲作呕。
更骇人的是,随着汤汁变色,羹中那碧绿鲜嫩的王瓜藤条,竟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迅速枯萎、蜷曲、炭化!原本缠绕着酥烂鹿筋的生机勃勃的绿意,眨眼间化作焦黑的枯索,死死勒紧了盘中的鹿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要将那坚韧的筋络生生绞断!
“牵机引!” 沈知白清叱一声,声音穿透那诡异的腥甜之气,带着金石般的冷冽。她手中银簪簪头那粒原本温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