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太清观来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片刻,一位身着青灰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中年执事步入殿中。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步履从容,气质冲淡,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贫道玄静,奉观主之命,恭贺陛下涤荡乾坤,澄清玉宇。此《山河社稷图》,乃观中前辈多年游历山川、体察民情所汇,今献于陛下,或可稍助陛下‘衡平天下’之志。”
他的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账册算盘,又落在那幅徐徐展开的绢图上,拂尘柄端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道长,”沈知白开口,目光如电,“世人都道‘丹青误国’,耽于笔墨,荒废实务。道长以为如何?”
玄静执事微微一笑,拂尘轻扬,仿佛扫去无形的尘埃:“陛下明鉴。丹青误国,误在执笔者心无社稷,徒炫其技。然笔墨亦可定乾坤。上古河图洛书,岂非天地之大象?今以此图观之,山川之险易,物产之丰瘠,民力之聚散,皆可形诸笔墨,跃然纸上。陛下以算盘定米盐之数,以丹青察天下之势,一为术,一为道,道术相济,方为治国至理。所谓‘图穷而匕见’,此图所藏之‘匕’,非为伤人,实为助陛下洞悉民瘼,抚定四方。”他语声清朗,不卑不亢,目光坦然地迎上女帝的审视。
徐延年心中激荡,接口道:“陛下!玄静道长所言极是!臣观此图,如获至宝!若能将各地粮价、商税、漕运、工矿之实时变动,皆以不同色彩、符号标注其上,形成一幅动态的‘物价流云图’,悬于紫宸殿中,则天下经济命脉之起伏,尽在陛下眼底!何处‘流云’郁结(物价高涨),何处‘云开雾散’(物价平稳),一目了然!决策之速,何止倍增?”
杜衡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可行!绝对可行!徐大人此议大善!譬如米价,以绿为平,黄为警,红为急;漕运通塞,以青线流畅为通,墨线凝滞为阻;商税丰歉,以金色光点为盛,灰点为衰……陛下,此图一成,臣这算盘便是图上的活算珠,指哪打哪!”
沈知白看着眼前这两位因“丹青”而神采飞扬的臣子,再看向那幅蕴含着山川灵韵与人间烟火气的《山河社稷图》,心中那道因终南山而起的复杂心绪,似乎被一种更宏大、更迫切的愿景冲淡了。她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冰河初解。
“好一个‘物价流云图’!徐延年、杜衡,此事由你二人即刻督办!着工部、户部、将作监通力协作,务求精准、迅捷、直观!一月之内,朕要见此图悬于紫宸殿!”
“臣遵旨!”徐延年与杜衡声音洪亮,躬身领命,眼中燃烧着开创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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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期未至,紫宸殿东侧的整面高墙,已被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幅彩色舆图所占据。此图以玄静执事所献《山河社稷图》为基础骨架,经徐延年、杜衡带领众多精通算学、丹青的能工巧匠日夜赶工,以精研的矿物颜料、特制的胶彩层层渲染叠加而成。
图上山川依旧青黛,河流如碧带蜿蜒。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上浮动变幻的“流云”。长安、洛阳、扬州等大都市上空,悬浮着或大或小、色彩不一的云气团块。代表长安西市的区域上空,一团醒目的赤红云气正在缓缓移动、变淡,其下以极细的银粉标注着小字:“西市斗米,二百三十文→二百一十文”。
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便有身着特制“算彩服”(衣上绣满算学符号与彩色云纹)的小吏,手持根据各地快马、信鸽、乃至新设“经济邸报”点传来的最新数据核对后的颜料板,登上特制的高梯,小心翼翼地用细笔蘸取特制的半透明彩胶,在图上的相应区域点染、修改、勾勒。那些代表物价、漕运、仓储状况的“流云”便随之流动、变幻色彩。
这一日,沈知白正在舆图前与徐延年、杜衡、新任盐铁平准署副使的老河工(赐名“周算”)以及户部几位新任的年轻主事议事。殿内不再只有枯燥的算珠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多了几分指点江山的生动气息。
“陛下请看,”徐延年手持一根细长的青玉杆,指向江南东道上空一大片浓郁的翠绿色“丰盈云”,“此乃江东今岁早稻丰收之象,仓禀充盈,米价趋绿(平稳)。臣与杜大人核算,当趁此良机,由平准监出面,以略高于当地市价、但远低于长安现价收购新粮三十万石。一则充盈官仓,备不时之需;二则稳定江东粮价,避免谷贱伤农;三则……”他玉杆轻移,点向连接江淮与长安的漕运水路上几道略显黯淡的青色线条,“可借此大批量漕运,压低下游几处淤塞河段的疏浚成本!此乃《九章》‘均输’与‘盈不足’之术并用!”
杜衡立刻接上,手中的檀木算盘配合着话语噼啪作响:“臣已算过,若按此策,收购、转运、疏浚等项总耗约十五万贯。然此粮运抵关中,按目前长安米价走势及平准调控能力,至少可稳市三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