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称呼“爷爷”或“老先生”,而是用了对方在江湖上的名号,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姿态——不是晚辈对长辈,而更像是一种平辈论交的起手式。
乔四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审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芽,目光重新落回沈昭脸上,仿佛随口闲聊,却字字千钧:
“文庙那日,小友隔空断物,语惊四座。一句‘漳州窑仿嘉靖款’,点破迷障,令乔某亦心生好奇。” 他顿了顿,深褐色的眼珠在沈昭稚嫩却毫无表情的脸上逡巡,“不知小友师承哪位高人?这等眼力,这等气度,绝非寻常家学能及。”
来了。核心的试探。
沈昭端起面前的茶盏。白瓷细腻温润,入手微烫。她没有喝,只是借着杯盏的温度暖着指尖,仿佛在斟酌词句。轩内光线柔和,透过薄胎白瓷,能看到茶汤里细密的茸毫在缓缓沉降。
“家学渊源,实不足挂齿。”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安静的空气中激起微澜,“无非是长辈闲暇时指点,耳濡目染,略懂些皮毛罢了。” 她再次用了“家学”这个模糊而引人遐想的词,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却不肯透露石子的质地和重量。
“皮毛?”乔四爷轻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杯底与红木茶台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响。“能隔空断代,直指漳州窑仿品特征,这若只是皮毛,那乔某这汲古阁里摆的,怕是要成瓦砾了。”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自嘲,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沈昭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昭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针。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坦然:“器物真假,终有其理。胎骨、釉光、青料发色、器型气韵,皆有迹可循。嘉靖官窑用回青,紫艳沉稳,釉面肥厚温润如脂玉,乃时代工料使然,非后世急火粗工所能仿其神髓。那日听两位所言,‘胎骨过沉’,不合嘉靖官窑胎体轻盈之质;‘釉光太贼’,则是新仿火气未退、釉水浮躁之象。由此推断漳州窑仿品,不过是依理而行。”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将鉴定过程拆解得如同解一道数学题,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没有半分神秘色彩,却更显其根基之扎实。
这番剖析,清晰、冷静、直指本质,没有玄之又玄的“望气”、“感觉”,而是基于对器物物理特征和时代工艺的深刻理解。乔四爷眼中那锐利的审视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探究所取代。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壶身。
“依理而行……”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仿佛在咀嚼这四个字的份量。“小友这‘理’,倒是深得工部营造法式之精髓,直指根本。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这‘理’,怕是浸淫此道数十年者方能参透。小友年方十二,便有如此造诣……着实令人惊叹,也令人……费解。”
那“费解”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如同一根无形的刺,轻轻扎向沈昭身份的核心。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茶台上水汽袅袅升腾的微响。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茶汤微漾,映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她明白,乔四爷的试探进入了更深层——他在质疑她这身“皮囊”与内在“学识”之间巨大的、无法解释的鸿沟。解释不清,那她身上笼罩的“神秘”光环就可能转化为“危险”的信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动作自然得如同一个真正口渴的孩子。然后,她微微抬起茶盏,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口中,清冽甘醇,豆香栗韵瞬间在舌尖绽放,确实是最顶级的明前龙井。
“好茶。”她放下茶盏,赞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尖锐的质疑从未发生过。“明前狮峰,一芽一叶初展,火功恰到好处,锁住了春山的灵气。” 她精准地点出了茶叶的产地、采摘标准和工艺特点,如同最专业的茶人。
这看似随意的评价,却让乔四爷的目光再次微微一凝。品茶与鉴古,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都讲究一个“品”字,都需要敏锐的感官、深厚的阅历和精准的表达。沈昭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无意中又展露了她另一面的底蕴。
沈昭迎上乔四爷更加深沉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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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四爷疑惑,是人之常情。学识深浅,原不该以年岁论。有人皓首穷经,终不得其门而入;有人生而知之,触类旁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那些沉淀着时光的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