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所言,她并不需要查核真伪,
鱼保家的背叛令她彻骨心寒,
她自此便不再渴求什么赤胆忠臣,
而是需要一柄能为她斩除异己、震慑朝野、扫清前路的利刃。
而如此费尽心思钻营的周兴,
恰好就是这柄尚待开刃,唯她驱策的刀,
钝利由她定,锋芒由她磨,
刀光所及,皆随她心意。
“周兴,你所言句句属实?”
武媚娘沉声问道,语气看似轻描淡写,
实则字字威棱内蕴,
话落之时,满室凝沉。
她抬眸凝睇,
眸底方才稍缓的霁色尽数敛去,
唯余深潭寒渊的威仪,
目光如炬,似能勘破虚妄。
君临天下,震慑朝野的气场铺陈开来,
直教阶下之人屏气敛息,
纵使巧舌如簧的周兴,
亦心头一凛,悚然动容。
“臣所言字字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周兴立刻俯身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地面,
“若有半句欺瞒太后,愿受天打雷劈,万死不辞!”
他的誓言说得极为狠毒,
看似赤诚无比,
实则是摸准了武媚娘多疑的性子,
用极端的方式来打消她的疑虑。
“起来吧。”
武媚娘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能如此心系百姓,恪尽职守,
又能明辨忠奸,揭发奸佞,实属难得。
鱼保家之事,幸而有你及时举报,
哀家才未被其蒙蔽,
免却朝堂一场暗祸,护得朝纲安稳。”
“不敢当太后夸奖,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周兴起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
“能为太后分忧,为大唐效力,是臣的荣幸。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后,
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不敢奢求任何回报。”
武媚娘看着周兴,心中已有了决断。
“周兴,哀家念你举报有功,特提拔你为秋官侍郎。”
武媚娘缓缓说道,
“望你日后能再接再厉,秉公执法,
不徇私情,不辜负哀家的信任与厚望。”
周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声音因激动:
“臣谢太后隆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绝不辜负太后的信任,
定要为大唐肃清奸佞,守护朝堂清明,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唐江山永固!”
“哀家乏了,你们退下吧!”
武媚娘一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一手对着殿中伺候的人摆摆手,说道。
“臣告退!”
“怀义告退!”
周兴等人离开,
武媚娘久久未曾动一动,
鱼保家之事,
若非周兴实名举报,
纵使武媚娘知晓鱼保家曾为徐敬业锻造兵器,
念其技艺卓绝于国尚有可用之处,亦会法外容情,留其性命。
即便有匿名举告,她亦能轻描淡写,
将此事揭过翻篇。
可偏是周兴,身为朝廷命官,实名奏劾,将此事摆至朝堂明面上。
事既公之于众,武媚娘便断无徇私之理,
否则日后朝纲之上,必生效尤之徒,
接踵而至者何止百千个鱼保家?
届时,她何以整肃朝规、威服群臣、统御天下?
是以,纵使心底惜才之念翻涌,
她也不得不铁腕施政,
取鱼保家性命以正典章。
殿中侍立的王延年与粉平二人,
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御座上沉思的身影。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清脆声响,
窗外天光渐斜,直至残阳如血,
将朱红宫墙染得愈发沉郁。
武媚娘忽然抬了抬眼睫,
那双眼眸历经世事沧桑,
此刻虽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却依旧带着太后威仪,她轻轻唤道:
“王延年。”
王延年心头一凛,即刻躬身上前,声音恭敬,无半分杂音:
“奴才在。太后有何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必当尽心竭力办妥。”
武媚娘的声音低沉,夹杂着疲惫:
“后日午时,鱼保家斩首。”
武媚娘的语速极慢,
“从此,世上再无鱼保家这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