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因这“规矩”而显露丝毫不耐或轻视,只是微微颔首:“可以。”
两个字,表明他认可这份坚守。
阮瑀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百年的孤寂与沉重都吸入肺腑。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只浑浊与锐利并存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锁住江白,沙哑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寒林:
“第一问:汝为何入幽冥?”
这是最直接的问题,直指核心目的。
江白负手而立,银灰色长袍的衣角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阮瑀,投向那无尽黑暗深处、感知中那座沉寂的青铜巨门,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清秽垢,正轮回,复此界之序。”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最本质的目的——清理垃圾,修复机器,让世界恢复正常运转。
简洁、直接,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个人恩怨之上的、近乎天道规则的淡漠与必然。
阮瑀的独眼瞳孔微微一缩。这个答案,出乎意料的“大”,却又出乎意料的“纯粹”。
没有提及复仇、寻宝、力量,只有对“秩序”的诉求。这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答案都不同。
他沉默了几息,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沉声问出第二问,声音更加嘶哑,如同濒死野兽的低吼:
“第二问:汝视幽冥众生为何物?”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对待地府中无数滞留、挣扎、乃至扭曲存在的态度。
是视作可救赎的亡魂?可清除的障碍?还是……可资利用的资源?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炫迪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小手紧紧抓着江白的衣袍,明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爸爸。
江白的无量银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宇宙星尘的明灭。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种洞穿表象的冰冷解析:
“执念未消者,引其归途;”
“业障缠身者,断其因果;”
“异神爪牙,碾作齑粉;”
“法则之悖逆,抹除。”
清晰的分类,冷酷的处理方式。没有无谓的悲悯,也没有盲目的杀戮。
一切都基于对规则本身的判断:该引渡的引渡,该清算的清算,该消灭的消灭,该修正的修正。如同最高效的清理程序,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冗余代码。
阮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答案中的冷酷和高效,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但奇异的是,这份冷酷之中,却又蕴含着一种对“规则”本身绝对的尊重和执行意志。这与他百年来目睹的混乱无序、弱肉强食的地府现状,形成了一种残酷的对比。
他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枯树皮般的脸上肌肉抽动着。
最终,他问出了第三问,也是青铜门传承中最核心、最沉重的一问。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咏叹的悲怆与决绝,独眼死死盯着江白,仿佛要将他灵魂最深处点燃:
“第三问:汝心可承酆都大帝之重?!”
酆都大帝!
以身化碑,魂镇国运!
其重,乃一界之安宁,乃亿兆生灵之轮回!
此问已非考校目的或手段,而是直指本心——是否有那份担当,承接起当年酆都大帝所肩负的、足以压垮神只的滔天重任?
是否有那份觉悟,为了大夏的阴阳秩序,同样付出一切?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连森林中细微的声响都消失无踪。
炫迪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能感觉到那个“酆都大帝”的名字带着难以想象的沉重,让老爷爷的神情变得无比肃穆甚至悲壮。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江白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容纳了亿万星辰生灭的无量银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照出阮瑀苍老而执拗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载玄冰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
只有寒风卷动雪沫的细微声响。
几息之后,江白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周围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斩断因果、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吾行吾道,何须承他人之重?”
“此间序乱,吾见,故吾平。”
“仅此而已。”
轰!
如同惊雷在阮瑀的脑海中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布满血丝的独眼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不是豪言壮语地承诺继承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