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国子监中绝大多数学子而言，科举是他们眼下最希望越过的大山。而越过那座大山之后，那座巍峨的宫城便是他们追求的终点。那座从不轻易向世人展露内里真容的城池，在权力的光环笼罩下，显得是格外...翌日的中京城，天光未明，城门甫开，便见无数青衫小吏挎着竹篮奔走于朱雀大街、承天坊、永宁里之间。竹篮里不是米粮布匹，而是新印的黄纸告示，墨迹未干，字字如刀——“汉地十一州已归王化，北境大捷！齐侯定策，凌帅破关，赖公策反，聂帅归心！”短短二十七字，被三百名童子以清亮嗓音沿街诵读，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直撞进茶楼酒肆、书肆药铺、驿馆勾栏的窗棂门缝里。早市尚未支起摊子，卖胡饼的老汉已扯着嗓子向排队买炊饼的妇人嚷：“您听真了？不是‘收复’，是‘已归王化’！昨儿夜里兵部衙门前头，都堆了三尺高的贺表！连太常寺那帮老学究，今早跪在宫门外磕头，额头都见血了！”妇人手一抖，刚掰开的炊饼掉进灰里也不捡，只攥着半块饼怔怔道：“我阿爷临终前攥着半截断剑，说他十四岁那年，亲眼见北渊铁骑踏平了咱们清河县的县学……他说等王师打回来那天，要烧三炷高香，插在祖坟上。”话音未落，身后排队的几个后生齐齐摘下幞头，朝北而拜，额头触地之声闷如鼓响。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出两个时辰，全城九十八坊俱已沸腾。西市绸缎庄的东家当场解下腰间玉带，掷于阶前，高呼：“今日不卖绫罗，只赠白绢！凡愿赴北境助战者，持绢为凭，免三年赋役！”东市酒楼掌柜命伙计抬出三坛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当街启封，酒香漫溢十里，引得数百百姓围拢，掌柜举碗向北，泪流满面：“我父兄皆殁于咸平七年雁门之役，尸骨无存。今闻此讯，愿以酒祭英魂——诸君，请满饮此碗，敬我大梁不死之军魂！”可喧嚣最盛处，却有一片寂静如渊。崇仁坊深处，一座粉墙黛瓦的小院门扉紧闭。门楣上悬着褪色的“齐府”木匾，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纹。院中枇杷树影斜斜，覆在青砖地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守门的老仆蹲在阶下，正用粗布一遍遍擦着门环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节泛白，动作迟缓如锈住的机括。他耳中听着远处传来的万众欢呼，却始终未抬一次头，只将擦门环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在齐府门前戛然而止。老仆猛地抬头，只见五骑玄甲骑士勒缰驻足，为首之人卸下兜鍪，露出一张被风沙蚀刻得棱角分明的脸——正是凌岳。他未披战袍，只着素色劲装，腰悬长剑，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雪粒，显是连夜疾驰而来。他翻身下马，未理睬身后亲兵，径直上前，双手捧起一卷油布包裹的物件，恭恭敬敬置于齐府门槛之内。那是一面残旗。旗杆断裂，仅余半截，旗面焦黑蜷曲，边缘被利刃撕开数道狰狞豁口，唯中央“齐”字尚存三分筋骨，墨色淋漓如血未涸。旗角处，一枚暗金虎符嵌在焦痕深处，虎目圆睁，凛然不屈。凌岳退后三步，撩袍，跪。双膝触地之声沉闷如雷，震得门楣积尘簌簌而落。他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再抬起时，额角已见青紫：“末将凌岳，奉陛下密诏，代齐侯回府报平安。齐侯已于三日前自瀚海道入境，现于怀远驿休整，三日内必返中京。此旗乃齐侯亲授，嘱末将亲手交予府中。”院内无声。老仆僵立原地，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死死盯着那面残旗，目光从焦黑旗面挪到虎符，又从虎符挪到凌岳额角的淤青，忽然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受伤老狼在雪夜里低嚎。他踉跄扑至门槛前，枯瘦手指颤抖着抚过旗面焦痕，指尖触到一处硬物——旗杆断口内侧，用炭笔写着两行蝇头小楷：“枇杷熟否？灶上汤沸否？”老仆浑身剧震，倏然抬头，浑浊老眼死死盯住凌岳：“将军……齐侯他……他可瘦了？可咳得厉害？夜里……可还盖得严实？”凌岳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声音微哑：“齐侯瘦了三斤，咳得少了，昨夜在怀远驿，亲自熬了一锅姜枣汤，分与随行医官、驿卒同饮。汤沸时，他望着窗外雪，说——‘崇仁坊那棵枇杷树，该抽新芽了’。”老仆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于门槛之内，背脊佝偻如弓，双手死死攥着那面残旗，将焦黑旗面贴在自己沟壑纵横的脸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无半点哭声溢出。唯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焦痕上，洇开深褐色的湿痕，仿佛在为一面浴火重生的旗帜，重新浇灌血脉。此时，东市鼓楼之上，晨钟恰破晓而鸣。咚——第一声钟响撞碎薄雾，余音未散，第二声已接踵而至。咚——钟声浩荡，横贯全城。茶楼里诵读告示的童子停了嘴，酒肆中举碗豪饮的壮汉放下了碗，西市绸缎庄解玉带的东家仰起脸，东市酒楼捧梨花白的掌柜凝住手。所有喧哗如潮水般退去，唯余钟声在青砖黛瓦间来回激荡，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烈。咚——第三声钟响彻云霄之际，整座中京城，忽然齐齐静默。不是噤声，而是屏息。万千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不约而同，面朝北而立。有人手中还攥着半块炊饼，有人袖口沾着梨花白酒渍，有人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孩。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站着，仰起脸，望向北方——那里有雁门、有云中、有朔方，有埋着祖辈白骨的故土，有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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