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璋却似未察异样，弯腰拾起纸团，慢慢展平，重新铺在舆图之上。他拿起朱笔，在“洛阳”二字旁重重画了个圈，又在圈内写下两个字：“暂缓”。“胡卿。”他声音低哑，“朕改主意了。”胡翊垂首：“臣在。”“此次西行，先去长安。”他指向舆图上巍峨的秦岭：“朕要去看看，当年秦始皇筑驰道、汉高祖修栈阁的地方，如今还有几条路通着？那些被荒草埋了的古道，是不是还能跑得动朕的三千铁骑？”更深处的意思，无人敢言破——长安距辽东万里之遥，却近燕云十六州。此去非为堪舆，实为震慑。兀良哈敢动宁王屯田，背后站着谁？燕王麾下那支从未列入兵部名册的“朵颜三卫”精骑，又在何处秣马厉兵？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胡翊身上，意味深长：“胡卿精通医理，朕想请你再诊一诊——这大明的‘肝胆’，近些日子，可是郁结得厉害了？”胡翊深深俯首，额角触到冰凉金砖：“臣……谨遵圣谕。”退至宫门时，已是暮色四合。胡翊并未乘轿，只缓步穿行于宫墙夹道。秋风卷起袍角，露出腰间一枚青玉蝉佩——那是马皇后亲赐，寓意“清正不蠹”。他伸手抚过玉蝉薄翼般的翅纹，忽觉指尖微凉。身后传来细碎足音。回头，却是凌心霭提着一盏琉璃宫灯，小跑着追来。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目如画，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沉静。“哥哥。”她将灯递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晚风，“我方才在坤宁宫，听母后对父皇说……宁王世子，今日午时已自刎于王府祠堂。”胡翊身形一顿。宁王朱权，年仅十九，性敏好学，尤擅音律。去年胡翊主持编修《洪武正韵》，曾邀其参与校勘。那少年常抱着一具焦尾琴来胡府，弹完一曲《流水》，便掏出怀中蜜渍梅子分给凌心霭，笑着说：“胡妹妹尝尝，这可是我母妃亲手腌的，比御膳房的还甜。”胡翊喉头一哽，接过宫灯的手微微发颤。凌心霭仰起脸，琉璃灯晕染着她眸中的水光：“母后还说，父皇已下旨，宁王府所有文书封存，由锦衣卫彻查。可……哥哥，若有人故意把宁王世子写的《屯田策》改成《藩王议政疏》，再塞进他的书箱，父皇会信么？”胡翊猛地攥紧灯柄，琉璃棱角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胡惟送来的一份造物局账目——其中一笔“西域琉璃灯油”采购，金额高达八千两，供货商却是新近注册的“祥瑞商行”，东家姓名模糊，只盖着一枚歪斜的“永乐”篆印。原来如此。长安之行，早已注定。不是去选都，而是去拔刺。胡翊低头看着妹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心霭，明日你去趟徐达府上，请刘伯父挑二十名最信得过的老匠人，带齐斧凿锯刨，三日后随我船队南下泉州。”“去泉州做什么？”凌心霭眨眨眼。“造船。”胡翊望向宫墙之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道，“造一艘……能载三千铁骑横渡渤海的楼船。”灯影晃动，映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蓝火焰。翌日清晨，胡翊未入朝，径直去了工部衙门。侍郎黄福正伏案核验《营造法式》修订稿，抬头见胡翊，忙不迭起身，却见驸马爷袖口沾着新鲜泥点，靴底还嵌着半片枯叶。“胡相这是……”“刚从龙江船厂回来。”胡翊将一卷泛黄图纸铺在案上——那是刘基珍藏的北宋《宣和奉使高丽图经》手抄本，其中一页详细绘有“神舟”巨舰结构，龙骨用百年楠木，甲板设三层箭楼，船首装冲角，可撞沉敌舰。黄福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宋时海舟规制！”“正是。”胡翊指尖划过图纸上龙骨曲线，“刘伯父说，南洋柚木韧性胜楠木三倍，若以双龙骨叠合，辅以桐油石灰密缝，载重可达万石。我已命泉州船厂即刻采办木料，工期……”他抬眼，目光如刀，“三个月。”黄福嘴唇翕动，终究没问为何如此急迫。他看见胡翊腰间那枚青玉蝉佩，也看见佩下压着半截未拆的密信——火漆印上，赫然是燕王府的蟠螭纹。九月初一，南京龙江港。千帆蔽日。三十艘福船列阵如雁，船首悬明黄蟠龙旗，甲板上却不见香料箱笼，唯见堆叠如山的黝黑柚木与捆扎整齐的青铜炮架。吴祯吴良兄弟立于旗舰“镇海号”甲板，望着远处驶来的六艘陌生战舰，齐齐色变。那六艘船通体乌黑，船身狭长如刃，桅杆高耸入云，竟比福船高出整整一丈！船舷两侧密布弩窗，船首未设冲角，却嵌着三尊狰狞铜兽——张口衔珠，珠内中空，隐约可见火药引线。吴良颤声：“这……这是何物？”吴祯死死盯着船首兽口，忽然失声：“雷公舰！《武经总要》里记载的……雷公舰！”话音未落，旗舰鼓声轰然炸响。六艘黑舰劈开浪花，如六道墨色闪电，直插舰队中央。为首舰甲板上，一员银甲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朱棣三分相似、却更显阴鸷的脸——燕王世子，朱高炽。他抱拳朗声，声震云霄：“奉燕王谕，助胡相西巡！此舰载霹雳火炮三十门，火药十万斤，神机箭五千支，水手两千三百人，皆精挑细选，可战可运！”胡翊立于“镇海号”楼台，迎着猎猎江风，缓缓抬起右手。不是致意，而是五指收拢，握成铁拳。江风卷起他玄色袍袖，露出腕间一道淡红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处州府地牢，他亲手割开自己手臂，以血为墨，在《大明律》残卷上写下的八个字：“医者仁心，相者断骨。”远处，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将万顷江水染成熔金。胡翊眯起眼，望向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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