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不知何时也爬上了船,她抱着小满躲在货箱后,看着陈皮在血泊里厮杀,脸色苍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个喽啰倒下时,陈皮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他走到泥鳅面前,看着满地打滚的男人,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一百文。”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春申。
回到长沙城时,已是深夜。
小满在小姑娘怀里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陈皮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攥着那枚从老帮主那里得来的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怎么办?”小姑娘指了指小满。
“找户好人家。”陈皮说,“乡下的,离这里越远越好。”
小姑娘点点头:“我认识城南的王婆婆,她无儿无女,人很和善。”
他们把小满送到王婆婆家时,天快亮了。王婆婆看着熟睡的孩子,叹了口气:“放心吧,我会好好待他。”
陈皮站在门口,看着小满被盖进暖和的棉被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小姑娘问他。
“杀人。”陈皮说,“凑够一百单。”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个给你。”是些金疮药,还有几块麦芽糖。
陈皮接过来,捏在手里。
“我爹说,总杀人会遭报应的。”小姑娘的声音很轻,“你……别再做了。”
陈皮没说话。他转身走出院子,融入晨雾里。
回到破庙时,他数了数怀里的铜钱,四百零七文。离一百单还远,但他好像不急了。
灶台上,那两个肉包子已经凉透了。他拿起来,慢慢啃着,忽然想起春申跪在城门洞的模样,想起小满画的渔船,想起小姑娘在药铺里的笑容。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带着长沙城特有的腥气。陈皮蜷缩在草堆里,握着那把弯刀,第一次觉得,这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会成为长沙城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陈皮阿四;不知道他会遇到二月红,会学戏,会在九门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只知道,现在他有四百零七文钱,有一把锋利的刀,还有一个没完成的谶语。
雨越下越大,打在破庙的屋顶上,噼啪作响。陈皮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百文,杀一人,这买卖,
陈皮的名字,渐渐在长沙城传开。
有人说他是索命的恶鬼,专收恶人魂魄;也有人说他是仗义的侠客,替天行道。不管是哪种说法,来找他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被恶霸抢走女儿的老汉,甚至还有想除掉情敌的深闺妇人。
他依旧守着“一百文,杀一人”的规矩,不多要,也不少收。每次得手后,总会在尸体旁留下一枚铜钱,像是给阎王爷的买路钱。
第九十九单,是杀巡抚府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贪赃枉法,克扣赈灾粮款,害死了半个村子的人。雇主干瘦如柴,跪在破庙里,双手捧着一百文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先生说,这是最后一单,做完就能……”
“我知道。”陈皮打断他,拿起钱揣进怀里,“三日后,城西乱葬岗。”
他没说的是,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春申站在洞庭湖的水雾里,赤着脚,怀里抱着九十九枚铜钱,问他:“够了吗?”他想回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行动前夜,陈皮去了药铺。
小姑娘正在灯下碾药,药杵撞击瓦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看见他进来,她手一顿,药杵差点掉在地上:“你……”
“借把药杵。”陈皮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从墙角拿起那把熟悉的铜药杵,递给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陈皮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药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的手……”小姑娘看着他虎口处的新伤,那是上次杀泥鳅时被鸟铳的铁砂擦到的,“还没好?”
陈皮弯腰捡药杵,没抬头:“快了。”
“我给你换药吧。”她拉着他走到柜台后,小心翼翼解开布条。伤口已经结痂,却因为反复用力而裂开,渗出点点血丝。她往伤口上涂药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明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她忽然问。
陈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极了破庙里的月光。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给你。”小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个平安符,红布缝的,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我娘求的,说能保平安。”
陈皮捏着平安符,布面粗糙,却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药杵,我明天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