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爹去世了,药铺也被官府查封了,我已经没地方去了。”
陈皮愣住了。他想起巡抚府的密道,想起她穿着丫鬟的衣服,原来……她早就没了退路。
小船漂进芦苇荡,停在一片开阔的水域。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水鸟的叫声。
“我不做了。”陈皮突然说。
“什么?”小姑娘没反应过来。
“杀人的买卖,不做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弯刀,扔进湖里。刀身划过水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了下去。
他又掏出那些攒下的铜钱,一枚枚扔进湖里。铜钱落水的声音,像春申跪在城门洞时,那些叮当作响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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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一单。”小姑娘轻声说。
“够了。”陈皮看着她,眼神里的凶光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春申用命凑的那一文钱,早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船上坐了一夜。
小姑娘给他讲药铺的趣事——石榴树开花时会引来很多蜜蜂,下雨时药草的味道会特别浓,还有那个总偷喝她凉茶的小乞丐。
陈皮没说话,只是听着。他想起城门洞的雨,破庙的灶火,黄葵帮船寨的血腥,还有巡抚府暗夜里的药香。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终于要醒了。
三个月后,长沙城外多了个药摊。
摊主是个清秀的姑娘,身边总跟着个沉默的少年。少年脸上没了往日的戾气,只是偶尔有人来闹事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姑娘身前,眼神冷得让人不敢再往前一步。
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姑娘的药很灵,少年的力气很大。有人说他们是兄妹,也有人说他们是夫妻,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们只是守着药摊,过着平静的日子。
这天,药摊前来了个瘦小的孩子。
孩子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怯生生地看着姑娘:“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姑娘愣了愣,随即笑了:“小满?你怎么来了?”
小满扑进她怀里,眼睛红红的:“王婆婆去世了,她说让我来找你。”
陈皮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串糖人,递给小满一串:“以后,跟我们过吧。”
小满接过糖人,看着陈皮,又看了看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阳光照在他脸上,像极了当年破庙里那个抱着麦饼的孩子,只是这次,他眼里没了恐惧,只有满满的欢喜。
收摊时,夕阳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满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里挥舞着糖人;姑娘和陈皮走在后面,偶尔说句话,声音轻得像风。
经过城门洞时,陈皮停下脚步。
那里依旧蹲着个乞丐,瘦得像根柴禾,正眼巴巴地看着来往的行人。陈皮从怀里掏出几文钱,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乞丐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像极了当年的他。
“好好活着。”陈皮说。
他转身追上姑娘和小满,没再回头。城门洞的风依旧带着腥气,可他觉得,那风里好像多了点别的味道——是药铺的艾草香,是洞庭湖的芦苇香,是日子里,踏踏实实的烟火香。
他不知道那个瞎子的谶语算不算应验,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脱胎换骨。他只知道,现在他有药摊可以守,有姑娘可以陪,有小满可以疼,这样的日子,比杀一百个人,都要珍贵。
远处的洞庭湖上,月亮升了起来,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映着水面上的船,映着岸边的人,映着这长沙城里,一段终于尘埃落定的往事。
一百文,杀一人的买卖,终究是停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好好活下去,在这烟火人间里,尝遍酸甜苦辣,直到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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