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得仿佛从未动过,肋骨算盘也不见了踪影。
他像个真正的垂死老头,佝偻着,缓慢地走向方才血字涌现的那片河心冰面。冰面上除了残留的血腥气,就剩一个诡异的凹陷——正是方才那几枚铜钱弹射落点炸出的冰坑。
坑底,不再是冰,而是流淌着粘稠漆黑、不断冒着细密气泡的淤泥,散发着如同千年墓穴底层的浓郁泥腥。
他枯枝般的手伸进怀里,缓缓摸出两样东西。一枚是边缘磨得发绿、几乎看不出字迹的铜钱(正是方才“五帝钱”之一)。
另一件,却让刘三儿瞳孔骤缩——是那枚在老马木匣默片里出现过、曾叩击过死人棺材的翡翠扳指!
老金头看也没看那铜钱,抬手轻轻一抛。铜钱无声沉入凹陷处那不断冒泡的漆黑淤泥中,瞬间消失不见,像被黑暗吞没。
然后,他那浑浊得发黄的眼珠子才缓缓抬起,看向凹陷淤泥的另一端——那是白煞消散前,那几只黄皮子“抬”着无形之物冲上冰面的起点处。
一只用劣质薄木板拼成的、长条形简易棺材,如同河里涌出的浮尸,正静静地躺在冰面与黑色淤泥交界的地方!棺材盖板是松动的,根本没盖实,斜斜地滑开了小半!边缘处似乎还残留着几根油亮的黄毛。
老金头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慢得令人心焦的迟钝。他弯腰,伸出那根枯瘦得如同老树枝的食指,指尖上套着那枚温润流光、却透着无尽妖异的翡翠扳指。
轻轻搭在滑开的那扇劣质薄木板棺盖边缘。
“咔……”极其轻微的木料摩擦声。
棺盖被拨开了足够看清里面全貌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混合着更为纯粹的腐臭气味(却又奇怪地混杂着新鲜的硫磺铁锈味),从棺材内部猛地喷涌出来!
一具男尸僵直地躺在里面。面容扭曲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和痛苦,皮肤透着一种久冻的青灰色,仿佛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不久,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身上裹着的破旧棉袄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了泥泞和冰渣。
老金头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具尸体垂放在身体右侧、同样僵直青黑的手上。
尸体蜷缩成爪状的右手四指僵硬,无名指……缺失了!
光秃秃的指根处断面异常平整,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暗红色。那并非新鲜的伤口,更像是早年便被利器斩断、早已愈合结痂又被这冰寒冻透的旧创!
断口下方的手掌外侧皮肤上,几个模糊歪扭如同虫爬的字迹在冰光映照下若隐若现——那是早年间用劣质靛青染料刺上去的刺青编号数字:
“光”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早已模糊得无法辨认,但那开头的“光”字字体,却与烂尾楼倒悬尸脚底板、“前债未偿”血字里出现的那个“光”字字体如出一辙!
更让刘三儿全身血液都冻僵的是尸体那张脸——尽管冻得青灰变形,那眉骨、鼻梁的轮廓……赫然与他那个失踪了整整二十年、如同人间蒸发的酒鬼父亲刘满囤,有着惊人乃至惊悚的相似!!
“爹……?!”刘三儿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如同漏风破风箱般凄厉的哽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双膝一软,朝着那口冰面上的棺材“噗通”跪倒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黑驴皮的靴子如同铁铸般,死死扣住地面。
老金头那毫无生气的眼皮似乎抬了抬。
袖筒里,那只握着惨白骨框算盘的手动了动,深紫色的算珠在阴影中微不可察地滑过一道冰冷的光弧。他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食指无声无息地从薄木板棺盖边缘抬起。
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冰冷麻木的目光如同两把蘸满冰水的生锈钝刀,刮过刘三儿涕泪横流、茫然无助的脸。
那浑浊眼底深处,一丝如同看待待宰猪羊般的冰冷算计一闪而逝,又瞬间被死水般的麻木覆盖。
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像是卡着煤渣的“咕噜”轻响,最终化为两个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的字,砸在这北国黑水河畔死寂的寒夜里:
“收……账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