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赶紧让人挖,四个衙役拿着锄头铲子,挖了足足三尺深,果然挖出个黑木盒。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面装着一缕乌黑的头发——一看就是女子的头发,还有半块素色绣帕,正是柳素云常绣的并蒂莲图案,最吓人的是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柳素云的生辰八字,旁边画着个小人,小人的胸口、手腕、脚踝都扎着银针,针尾还挂着红丝线。“这是要把她的魂魄钉在牌坊里,让她连转世都做不到,”玄真道长的声音都发颤了,“干这事的人,肯定是怕她查出什么真相,才下这么狠的手。”
周县令吓得一头冷汗,立刻让人彻查。没两天,捕头就来报信了:是城西的盐商赵德昌干的。赵德昌跟陈望是同乡,早年也跑过漕运,后来靠私贩官盐发了财。当年陈望跑淮水那趟,正好撞见赵德昌的人往船上装私盐,陈望性子直,说要去报官,赵德昌怕事情败露,就买通水匪,在夜里把陈望的船弄沉了,还伪造了失足落水的假象,连陈望身上的银子都被水匪搜走了,只落下那块船形玉佩,被赵德昌藏了起来。
后来周县令要立牌坊,赵德昌听说了,心里发虚——柳素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陈望的下落,万一哪天查到水匪头上,再顺藤摸瓜查到自己,那可就完了。他找了个走江湖的妖人,花了五十两银子,做了这个厌胜术,把木盒埋在牌坊下,想让柳素云死了也翻不了身。“他还跟妖人说,”捕头压低声音,“要让柳素云永远困在牌坊里,看着别人夫妻团圆,让她尝尝‘守节’的苦。”
“那现在咋办啊?”周县令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都流到下巴了。玄真道长叹了口气:“要想平息怨气,得先拆了牌坊,把木盒里的东西烧了,再让赵德昌亲自去城隍庙赔罪,还得把陈望的冤案说清楚。可这牌坊是报给省里备案的,拆了就是抗旨,轻则罢官,重则杀头啊。”
周县令哪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冒险,只能让玄真道长设坛做法。道长在牌坊下搭了个法坛,摆上香炉、烛台,还放了柳素云的牌位,没日没夜地念经,念了整整三天三夜。法事做完那天,天放晴了,阳光照在牌坊上,鎏金的“贞心守节”四个字晃得人睁不开眼。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听见牌坊下有绣花声,也没人看见柳素云的影子,怪事才算暂时停了。可每次下雨,牌坊的石缝里都会渗出暗红色的水,顺着“贞节”两个字往下流,跟哭出来的眼泪似的,把青石柱都染得发暗。
过了三个月,赵德昌家出事了。他儿子赵小宝娶媳妇,娶的是邻县张大户的女儿,彩礼就送了八抬大轿,排场大得很。迎亲那天,花轿刚走到牌坊下,突然刮起一阵狂风,轿帘“哗啦”被吹开,里面的新娘没影了,就剩下一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绣着半朵并蒂莲——那针脚,跟柳素云绣的一模一样,花瓣全是用血绣的,摸上去还带着点温乎气。
赵德昌急疯了,派人找了七天七夜,连个影子都没找着。张大户找上门来要人,赵德昌拿不出人,只能赔了一大笔银子,可心里的慌劲却压不住。从那以后,他天天夜里做噩梦,梦见柳素云拿着绣花针,问他“我的夫君在哪?我的玉佩在哪?”,醒来就一身冷汗。没出半个月,赵德昌就疯了,天天抱着那件红嫁衣坐在牌坊下,嘴里念叨着“玉佩还你,别找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是水匪干的……”,有时候还会捡起地上的石子,在牌坊上画并蒂莲,画得歪歪扭扭的,跟个孩子似的。
消息传到州府,新上任的越州知府李钦听说了,亲自来了会稽。李知府是个清官,没等周县令招待,就先去了柳家,又找了张货郎、阿春这些街坊问话,还去牢里提了赵德昌——虽然赵德昌疯了,可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断断续续说出当年的事。李知府顺着线索查下去,不仅查清楚了陈望的冤案,还查出周县令收了赵德昌的贿赂,足足二百两银子,所以才赶着立牌坊,还故意把柳素云的葬礼办得寒酸,怕人多眼杂,查出什么破绽。
李知府当即给朝廷写了奏折,把案情一五一十说清楚,还请求拆了那座贞节牌坊。景和四年春天,朝廷的敕令下来了,只有一句话:“礼教本为安人,非为锁魂,准拆。”
拆牌坊那天,好多人都来看。工匠们用绳子套住青石柱,十几个壮汉一起用力,“轰隆”一声,石柱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当最后一根石柱被放倒时,人们看见柱心里嵌着一缕乌黑的头发,还缠着半截红丝线——那头发又长又软,正是柳素云的。风一吹,头发飘起来,顺着钱塘江的方向飞去,好像真的要去找陈望似的。
阿春站在人群里,突然听见一阵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绣花,又像是有人在叹气,混着风声掠过耳朵,转瞬就没了。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好,云朵飘得很慢,心里忽然松了口气——素云这回,应该是真的自由了。
后来,会稽人再也没人提那座牌坊了。城西的空地渐渐长了草,偶尔有孩子在那儿放风筝,老人们看见了,也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