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信立，则万民附；信崩，则百工散。”徐玄策双手接过铜牌，指尖触到那微凉粗粝的铜面，仿佛摸到了七里荡尚未开垦的泥土。他低头凝视片刻，忽将铜牌翻转，以拇指用力摩挲背面风车纹路，直至指腹泛红。再抬头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末将接令！三日之内，军卒编组完毕；五日之后，风车木料运抵广陵；十日……不，七日！七日之内，首座风车基座浇筑成型，渠线放样！”话音未落，门外忽闻急促脚步声，苍蝇掀帘而入，甲叶铿锵，额角带汗：“将军！毕潮生急报——邗沟下游三处闸口昨夜遭人纵火！火势不大，但闸门榫卯被泼油焚烧，木料焦黑酥脆，今晨已有两处渗水，若逢明日涨潮，恐溃堤！”凌川脸色骤沉，范洪义霍然起身，徐玄策已大步抢至门口，厉喝：“传我将令——驻城骑营，三百骑即刻整装！另调工兵营二百人，携铁钎、麻袋、桐油、生石灰，随我赴邗沟！”“慢！”凌川抬手止住三人，目光如电扫过地图上那三处被朱砂叉掉的闸口位置，“邗沟闸口共有七座，为何单烧下游三处？上游四座完好无损……毕潮生可查过纵火者痕迹？”苍蝇喘息稍定，迅速答道：“毕参军已带人勘验，灰烬中有半截焦黑竹哨，哨身刻‘癸亥’二字；另在闸口石阶缝隙，发现些许靛蓝碎布，染色不匀，像是劣质靛青反复浸染所致。”“癸亥……”徐玄策瞳孔一缩，“那是三龙会旧部‘黑水哨’的秘记！此哨专司水道暗桩，只认舵主令牌，不奉总坛号令！”范洪义面色铁青：“三龙会明明已被肃清，舵主以下尽数伏法，怎还有漏网之鱼？”“未必是漏网。”凌川指尖重重一点地图上邗沟与长江交汇处，“赵文壁接管漕运码头已三日，原三龙会帮众中，确有数十人声称‘早已脱离帮会，只卖苦力’，赵文壁验过腰牌、录过画影，便准其留用。可若这些人中，有人腰牌是假的，画影是抄的呢？”他猛地抬眼，声音如冰锥刺破寂静：“徐将军，莫去下游救火——立刻带人封锁长江入邗沟口，所有进出船只，无论官私，一律登船查验！重点搜查船舱夹层、舵楼暗格、船工随身竹篓！尤其留意——有没有人袖口、衣摆沾着未洗净的靛蓝染料！”徐玄策浑身一凛，瞬间明白其意：纵火非为毁闸，而是示警！示警给藏在漕船里的真正余孽！他们要用火光告诉同党——风声已紧，该弃船遁水了！“得令！”他抱拳如铁，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铠甲撞击之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凌川随即转向范洪义，语速极快：“节度使大人，烦请您即刻拟三道手令：一令广陵府，查封城内所有靛青染坊，拘捕掌柜、伙计、学徒，逐一比对指纹与指腹茧痕；二令盐铁司，彻查近三年靛青采购名录，凡单次购入超百斤者，即刻押解来府；三令各州县驿丞，凡见有独臂、左耳缺角、说话带闽南腔者，不论是否持有路引，一律暂扣，火速飞报！”范洪义不及细思，已提笔蘸墨，手腕悬空，却忽问：“侯爷何以断定纵火者必有闽南口音？”凌川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木槿——正是王夫人昨日所用之物。他轻轻展开，帕面赫然映出几点细小靛蓝斑点，晕染如泪：“王夫人昨夜整理钱丰呈报的染料账册，发现三处异常：其一，闽南漳浦所产靛青，色泽最正，价却最低；其二，三年来，江淮各大染坊采购此货，竟无一例出自官营船队，全系三龙会名下‘海鲸号’私船承运；其三……”他指尖点向帕上蓝斑，“真正的漳浦靛青，遇汗液会泛银光——而这点蓝斑，遇湿不亮，是掺了三成槐花汁的假货。造假者，必是当年负责‘海鲸号’押运的闽南老船工，只有他们知道如何以槐花汁勾兑，既保色相，又省本钱。”范洪义提笔的手微微发颤，墨滴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乌云。他终于落笔，笔锋如刀，斩钉截铁。此时，钱丰悄然入内，垂首禀道：“将军，王夫人刚遣人送来密函——风雪楼暗线回报，昨夜子时，确有一艘无旗小舟，自邗沟支流‘蓼花浜’悄悄驶出，船上三人，均着灰布短打，袖口……染着未净靛蓝。”凌川霍然起身，抓起案上佩剑大步向外：“苍蝇！传令纪天禄——夜枭营，即刻潜入蓼花浜十里水域！不许惊鸟，不许燃火，只以水纹、星位、芦苇倒伏辨踪！我要知道，那艘船最后停在哪片芦苇荡，船头朝向哪座荒祠！”他跨过门槛，风卷起袍角，猎猎如旗。范洪义追至廊下，只见凌川身影已跃上马背，勒缰回望，晨光镀在他冷峻的侧脸，眉宇间不见丝毫疲态，唯有一股磐石般的笃定。“节度使大人，”凌川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七里荡的风车，不会因几处焦木而停工。火可以烧闸，但烧不垮民心；水可以溃堤，但冲不散信约。您信我，我信徐将军，徐将军信那些退伍军卒——这信字，才是我们重建江淮的夯土！”马蹄声疾驰而去，扬起漫天尘雪。范洪义久久伫立，直至那身影融进长街尽头的薄雾里，才缓缓抬起手，以袖口拭去额上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他低头看向手中尚未写完的手令，墨迹未干，却仿佛已有了千钧之重。同一时刻，七里荡北岸芦苇丛深处，一艘覆着厚厚青苔的小舟静静泊在浅湾。舟中三人蜷缩如鼠，其中一人左手缺了小指，正用匕首刮着袖口靛蓝污渍，刀尖刮过粗麻布，发出沙沙轻响。他忽然停手，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极细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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