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是真的笑了。“我不信他的话。但我信他的怕。”他弯腰，伸手探入钱管事怀中，摸出一本薄册，封皮靛蓝，边角磨损严重。翻开第一页，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全是各处岗哨轮值时辰、暗桩位置、甚至哪处宫墙砖缝松动可容一人侧身而过。“这是真的。”陈默将册子递到福子眼前，“他怕到把命都押上了，只为求我信他一回。”福子没接，只觉指尖冰凉。这时，郡主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越，却冷得像井底寒泉：“福子，你娘的咳嗽，今年春上好些了么？”福子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郡主缓缓掀开兜帽。烛光下，她脸色苍白如新雪，眉目却锋利如刃。左眼角下一颗细小朱砂痣，随她眨眼微微颤动——那是镇北王府嫡女、先王遗孤、当今圣上亲封的“昭阳郡主”独一无二的印记。“上月……上月请了孙大夫，开了三剂止咳散，稍好了些。”福子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整句。郡主点点头，目光转向陈默：“他可信？”“信。”陈默答得干脆，“王管家选的人，不会错。”郡主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递给福子：“拿着。若你今晚不死，明日卯时，去城南永济桥下第三块青石缝里，取一只黑陶罐。罐中有五十两官银，够你娘吃三年人参，够你妹妹嫁个清白人家。”福子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那温润玉佩。触手微凉，却像烙铁般烫得他掌心生疼。“郡主……小人……”“你不用谢我。”郡主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钩，“你谢的是王管家。谢的是他愿为王爷留一条生路。而我……”她顿了顿，望向门外无边雨幕，“我只谢他，肯信我，尚有可用之处。”话音未落，陈默忽然抬手，掐住福子脖颈，将他狠狠掼向饲槽！“砰！”木屑四溅。福子后脑撞上朽木，眼前金星乱迸，耳朵嗡嗡作响。他本能挣扎，却被陈默单膝压住胸口，动弹不得。“叫！”陈默俯身，声音冷厉如刀，“现在！大声喊！”福子张嘴，却发不出声。“喊‘抓刺客’！”陈默五指收紧，指节泛白，“喊‘郡主被劫’！喊得越真越好！让所有人都听见！”福子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涌上舌尖。他拼命吸气，胸腔剧烈起伏，终于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嚎叫：“来——人——啊——！！郡主被劫——！！有刺客——！！！”声音凄厉，穿透雨幕，撞在断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几乎就在他嘶吼出口的同一瞬，陈默反手抽出钱管事胸前匕首，刀光一闪，狠狠刺入福子左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刀锋斜向上挑，避开要害，却精准撕裂腹肌与皮下脂肪，血瞬间涌出，温热黏稠，浸透粗布衣衫。福子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剧痛如海啸吞没神智，他咬碎舌尖，硬生生没昏过去——王管家的话在耳边炸响：“若能忍过去，你娘和你小妹，就都能活！”他不能昏。绝不能！“快走！”陈默低喝，一把拽起郡主手腕，将她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抄起地上油灯，朝门帘泼去！火苗腾地蹿起，舔舐着浸油的粗麻帘子，瞬间燃成一道火墙。“记住！”陈默回头，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混着钱管事喷溅的血点，“你看见我们，你拼死阻拦，你重伤倒地——你是个忠仆！懂吗？！”福子蜷缩在血泊里，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鲜血直流。他用力点头，喉咙里滚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懂……小人……懂……”陈默不再多言，揽着郡主，身影一闪，跃入门外暴雨。火墙噼啪燃烧，浓烟滚滚。福子躺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温热，缓慢，却带着生命流逝的冰冷预感。他望着屋顶漏下的雨，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腥。这时，马厩门口传来纷乱脚步声。“出什么事了——？！”“火！快救火！”“这儿有人——！！”巡夜护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副统领赵武，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左眼罩着黑布——三年前剿匪时被箭射瞎。他一脚踢开燃烧的门帘，火光映亮他狰狞面孔，目光扫过地上的钱管事尸体，又落到福子身上，眉头拧成死结。“福子？！你怎在此？！”福子艰难抬头，脸上血泪纵横，左手死死捂住腹部伤口，右手却颤巍巍指向门外，声音嘶哑破碎：“赵……赵统领……快……快追……郡主……郡主被……被陈默……劫走了……钱管事……他……他勾结……”他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赵武脸色骤变，猛地抽出腰刀：“传令！全府戒严！封锁四门！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杂沓的脚步声如潮水退去，马厩重归死寂，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屋顶漏雨的滴答声。福子在黑暗中浮沉。意识像一叶小舟，在血海里载沉载浮。他听见自己心跳，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仿佛随时会停摆。他想起娘咳得蜷在炕上，妹妹踮脚给他递煎好的药；想起王管家揪他衣领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想起郡主递玉佩时指尖的微凉；想起陈默刺他那一刀时眼中掠过的、近乎悲悯的光……原来最狠的刀，未必染血。最毒的局，未必害人。他忽然懂了王管家为何甘冒奇险。不是为了王爷。是为了这王府里千百个像他一样的人——那些被规矩碾碎骨头、被命运踩进泥里的蝼蚁。王管家布下此局，是给林川看的投名状，更是给所有被铁幕压得喘不过气的奴仆，凿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让光，透进来。让活路，长出来。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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