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把福子从黑暗里拽出来。他甚至来不及弄清自己在哪儿，一只手已经捏开了他的下巴。滚烫的汤药灌进去，他呛咳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糊在下巴上。“福子主事，醒了？”一张脸凑到他眼前。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烙铁，刚从火盆里取出来，顶端通红，青烟袅袅。“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个人在西院马厩，干什么的？”福子浑身发抖，根本来不及开口。烙铁，已经贴上了他的大腿。“滋啦——”皮肉焦糊的气味散开来。“......雨点砸在脸上，像无数颗冰珠子，又冷又硬。福子弓着背，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鞋底早被烂泥裹住，每抬一次脚都像在撕扯筋肉。他不敢跑，怕喘息太重暴露心虚；也不敢慢，怕误了三更时辰——那不是时辰，是命悬一线的刀锋。西院比记忆中更荒凉。一道断了半截的矮墙歪斜着，墙头爬满湿滑的青苔，墙根下积水泛着油光，倒映着天边偶现的惨白电光。风从破败的廊柱间穿过，呜呜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墙缝里挤着嗓子哭。福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那是自己咬破舌尖留下的血味。他记得王管家说“自然有人安排好一切”，可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雨声、风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摸到马厩门口时，裤管已湿透，贴在小腿上，寒气直钻骨头缝。门没拴，虚掩着，一推便开，一股混杂着腐草、陈年粪渣与铁锈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发黑。他强忍干呕，摸索着往里挪。脚下踩到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团被雨水泡胀的霉烂草料，底下还压着半截朽烂的缰绳，绳结打得很紧，像活人临死前攥紧的手指。“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来自左后方的草堆。福子浑身一僵，汗毛倒竖，却不敢回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听见雨水顺着瓦缝滴落的“嗒、嗒”声，忽然又停了——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屏息。“福子哥……”一个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童声，从草堆后探出来。福子猛地转身，差点跌倒。只见一个瘦小身影裹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蹲在草堆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泥渍。是阿狗，厨房烧火的小厮，今年才十三岁，平日里总爱跟在福子屁股后面讨糖吃。“你……你怎么在这？！”福子声音发颤。阿狗没答话，只是抬起脸。一张小脸被雨水冲得惨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幽绿的鬼火。他把镰刀往前递了递，刀尖微微抖着：“王总管让我来的。他说……该点灯了。”话音未落，他右手拇指在镰刀柄上一按，“咔”一声机括轻响，刀柄底部竟弹出一截细长铜管，顶端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磷火石。他用力一擦，嗤啦——一点幽蓝火苗腾起，在风雨飘摇的马厩里，微弱却执拗地亮着。福子怔住了。那火苗映在他瞳孔里，跳跃着，竟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阿狗把火苗凑近旁边一个蒙着油布的木桶。桶盖掀开，里面不是水，而是半桶稠稠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桐油。他舀了一勺，朝马厩最里头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泼去。油液沿着裂缝渗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毒蛇在舔舐伤口。“这是……”福子喉咙发紧。“钱管事今夜要走的路。”阿狗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墙根底下，埋了引信。桐油浸透土墙，再浇上火，土坯会酥，一推就倒。”福子脑中轰然炸开——原来如此！那堵墙看着摇摇欲坠，实则早被掏空了内里，只余薄薄一层糊着泥皮！钱管事以为那是逃生捷径，殊不知是王管家亲手为他砌好的坟墓！“还有这个。”阿狗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露出几枚乌黑油亮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郡主的安神汤里，今天多放了一味‘醉仙散’。她现在睡得沉，连雷劈在头上都不会醒。等他们把她抬出来，人已经软得像团棉花。”福子盯着那几枚药丸，胃里翻江倒海。醉仙散？那不是军中用来麻痹重伤士卒、防其嚎叫惊扰军心的禁药么？王府里怎会有？谁给的？王管家？还是……更深的地方？他不敢想。阿狗已将药丸塞进他手心，指尖冰凉：“三更二刻，东角门守卫换岗。陈默会带郡主从那里过。你躲在门洞右边第三块青砖后——砖缝里有道划痕，你摸得到。等他们一踏出门洞，你就大喊‘有刺客！护郡主！’，然后冲出去。记住，只冲三步，第四步，你必须绊倒。”福子下意识攥紧药丸，苦杏仁味直冲鼻腔：“绊倒？”“对。”阿狗点头，眼里的幽光更盛，“你绊倒的位置，刚好在钱管事的靴子前面。他会下意识抬脚躲你，身子就会偏过去——偏得刚刚好，让开身后那扇窗。”福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马厩尽头，一扇破窗框歪斜地钉在墙上，窗纸早已烂尽，只剩黑洞洞的窟窿。窗外，是王府西侧高耸的粉白院墙。“窗后……有人？”福子嗓音嘶哑。阿狗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慢慢卷起自己右臂的袖子。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形如弯弓，弓弦绷紧，箭镞直指东方。福子认得！那是镇北军斥候营独有的“破晓令”！只有参与过三年前雁门关外雪原伏击战的百人队老兵，才有资格在身上烙下此印！而那场伏击，斩杀了北狄可汗亲弟，全军覆没，生还者不足二十人！阿狗，一个十三岁的烧火小厮，臂上怎会有破晓令？！福子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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