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换上新装。铜牌冰凉，沉甸甸坠在腰间，像一块墓碑。刚系好最后一粒盘扣，马厩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压抑的咳嗽和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响。福子立刻扑倒在麦秸堆旁，双手抱头，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脚步声在门外顿住。“福子？”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倨傲，“你在这儿作甚？”是钱管事。福子不敢抬头，只把脸埋得更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钱……钱管事！小人……小人奉王总管之命，连夜来收拾马厩……这……这雨太大，小人迷了路……”门外静了一瞬。钱管事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迷路？这西院你也敢迷？倒真不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鬼。”话音未落，马厩门被猛地推开。狂风卷着暴雨倒灌而入，福子下意识眯眼。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钱管事身后，一道更高更瘦的身影悄然立定——灰布短打，粗布包头，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蜿蜒如蜈蚣。正是阿七。可他不是哑巴。福子看见他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时辰。”福子心头剧震，面上却愈发惶恐，身子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钱管事踱步进来，油伞斜举，伞沿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绷紧的下颌。他靴底踩过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留下一个模糊的泥印。“王总管罚你打扫马厩？”他嗤笑，“倒真是会挑时候。”福子不敢应声，只把头磕得更低。钱管事忽然弯腰，枯瘦的手指猛地掐住福子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听着，今夜之事，你若多眨一下眼，多喘一口气……你娘那副棺材板，明早就得钉上三颗铁钉。”福子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马厩西侧那堵早已坍塌半截的土墙后，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矮门，被人从内轻轻推开。门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紧接着，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探了出来，腕上银镯微光一闪，随即，一个身着素白中衣的少女跌跌撞撞钻出。她发髻散乱，鬓角沾着草屑，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刺向钱管事。郡主。她竟真的来了。福子心脏几乎停跳。郡主目光扫过福子，毫不停留，最终钉在钱管事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如刀：“钱伯，你让我等的‘援兵’，就是这个哑巴？”钱管事脸色骤变，厉喝：“郡主慎言！此乃林将军麾下死士，忠勇无双！”“忠勇？”郡主冷笑，目光转向阿七，一字一顿，“我亲眼见他昨夜子时，将一封盖着‘玄甲营’火漆印的密信，塞进西角门守卫的靴筒里。那守卫，是你的人吧？”钱管事额头青筋暴起，正欲发作，阿七却突然上前一步。他没看郡主，也没看钱管事，只盯着福子，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个“托举”的手势。福子瞳孔骤缩。那是王府旧规——奴仆向主子献礼时，必须以双手捧物，高过眉心。可阿七此刻，空手，却做此势。他在提醒福子：该你“献礼”了。该你，献上你的命，你的罪，你的忠。福子喉结上下滚动，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混入雨水，滴落在地。就在此时，远处钟楼传来沉闷悠长的报更声——“咚……咚……咚……”三更。福子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嘶声力竭，吼出早已刻进骨髓的那句话：“有刺客！郡主遇险——！！！”声音撕裂雨幕，惊起数只宿在枯槐上的乌鸦，呱呱乱叫着冲入黑云。钱管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反手便去拔腰间佩刀。阿七动了。快得看不见残影。他欺身向前，左手如鹰爪扣住钱管事持刀手腕，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狠戾劈向其颈侧动脉！“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钱管事身体一软，双膝重重砸地，脖颈以一个诡异角度歪向一侧，眼珠凸出，嘴里涌出大股白沫。阿七看也不看，转身便朝郡主扑去。郡主却早有防备，袖中寒光一闪，一柄三寸长的银簪已抵住自己咽喉，簪尖雪亮：“阿七，你若再进一步，我即刻自尽！你拿一具尸体，如何向林川交差？！”阿七脚步一顿。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噗嗤！”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匕，毫无征兆地从福子右腹刺入，直没至柄！剧痛炸开，福子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砸在钱管事尚有余温的尸身上。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他崭新的靛青衣袍。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阿七低吼一声“废物！”，听见郡主银簪坠地的清脆声响，听见远处骤然响起的、密集如鼓点的急促脚步声……可最清晰的，是自己腹中那柄匕首缓缓转动时，肠腑被搅碎的、令人作呕的闷响。他不能晕。王管家说过，若晕过去，他娘和妹妹，就真没活路了。福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出手，蘸着身下汩汩涌出的鲜血，在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救……郡……”字迹未干，他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可意识并未沉没。他漂浮在一种奇异的清醒里，听见自己被抬上担架，听见护卫们慌乱呼喊“快去请太医！”，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福子拼死护主，钱管事勾结细作，罪该万死！”……他还听见，王管家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苍老，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震怒：“福子忠勇可嘉！即刻抬入内院偏房，由老夫亲自照料！传令下去——封锁西院，彻查钱管事所有往来书信、账册、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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