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王爷问起来，谁担这个‘不能问’的罪？”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头目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王府警锣响彻全城时，王管家曾亲自去后院取过一次药。取的不是寻常退热散，而是珍藏多年的“清魂散”，据说是前朝太医署秘方，专用于高热谵妄之人理神定魄，一剂三钱，价比黄金。而方才那方素绢上的药香……正是清魂散。王管家亲自送药来，不是为救人。是为保这张嘴。保它能说，能咬，能钉死某个人。头目慢慢松开一直攥着藤鞭的手，转向太医：“吊命汤，加三钱黄芪，两钱当归。另煎一碗安神汤，加琥珀末——要最细的粉。”太医一愣：“可……他刚服过清魂散，再用安神汤，恐有冲克……”“那就少放琥珀。”头目打断他，语气已恢复平静，“王爷要的是清醒的福子，不是糊涂的福子。他若一直烧着，话就是疯话；他若醒了，话才是真话。”太医不敢再辩，躬身退下。刑房重归死寂。只有福子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叶浮在深渊边缘的枯叶。……与此同时，王府西角门。一株百年老槐树静立雨后，枝叶滴水，苔痕斑驳。树杈上那道“林”字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树影之下，站着两人。赵承业负手而立，锦袍未系玉带，衣袖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是方才斗篷人掌中那一枚。对面那人，一身青布直裰，腰间悬着竹筒与皮囊，面容清癯，鬓角微霜，竟是太医院院判李仲元。“李院判远道而来，本王竟未亲迎，失礼。”赵承业微笑道。李仲元稽首：“王爷折煞老朽。陛下病中挂念王爷，特遣老朽前来探视，顺道……带一句话。”“哦？”赵承业笑意不变，“陛下说什么？”“陛下说——”李仲元声音压低，却字字入耳，“林川此人，可用，不可纵。青州既已易主，朝廷当顺势册封，以安西北。然镇北王节制三道兵马，更兼北境防务，实乃国之柱石。陛下愿赐‘铁券丹书’，许王爵世袭，再加食邑三千户。”赵承业听罢，只轻轻一笑，将手中铜钱抛起，又稳稳接住。“铁券丹书？”他摇头，“陛下太客气了。本王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李仲元垂眸：“那王爷……要什么？”赵承业目光投向远处宫墙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语：“我要一道旨意。”“一道什么旨意？”“一道……准许本王‘便宜行事’的旨意。”赵承业转过身，直视李仲元双眼，“西北不稳，青州叛逆林川，勾结外夷，图谋不轨。本王奉旨平乱，当以霹雳手段，行雷霆之政。凡涉叛逆者，不论官职高低，宗室贵戚，格杀勿论，抄没家产，牵连九族——此等大事，需有圣谕背书，方能服众。”李仲元脸色微变：“王爷……这是要肃清朝堂？”“不。”赵承业忽然笑了，笑容温润如玉，“本王只想，让某些人明白——这天下，到底是谁在撑着。”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铜钱上的刻痕：“比如，那个在陛下榻前，亲手递上安神汤的御前侍讲学士……他父亲，可是青州盐运使。”李仲元脊背一寒。御前侍讲学士，谢玄。谢家三代为官，清流领袖，谢玄更是太子少傅，门生遍朝野。而谢玄之父谢勉，确于五年前调任青州盐运使，三年前卸任归京，现居西山别院。“谢学士昨夜，可去过宫中？”赵承业问。李仲元喉结一动：“……未曾。”“那就怪了。”赵承业笑意渐冷，“昨夜亥时三刻，陛下突发心悸，御医束手无策。谢学士却恰巧在值房整理《贞观政要》注疏，听见动静，立刻携安神汤入内侍奉。汤药入口，陛下即安。可巧的是，那安神汤的方子……出自青州一位老郎中之手，这位郎中，三个月前，死于一场‘意外’落水。”李仲元额头沁出细汗。他当然知道那位老郎中。陈伯庸，青州杏林泰斗，曾为林川母亲诊治顽疾，临终前赠其一册《瘴疠辨证》，其中夹着一页药方——正是那安神汤的底方。而陈伯庸之死，仵作验尸报的是“酒醉失足”，可尸检记录上，指甲缝里却检出微量砒霜残渣。“李院判不必紧张。”赵承业拍拍他肩膀，语气温和如常，“本王只是提醒您一句——有些汤，喝下去是救命，有些汤，喝下去……就是催命。”他抬手，指向槐树：“您看这树，百年老根，看着结实。可若树心早已蛀空，一场大雨，就能让它轰然倒塌。”李仲元沉默良久，终于拱手：“老朽……明白了。”“明白就好。”赵承业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福子的事，李院判也听说了吧？”“略有耳闻。”“他若醒了，烦请院判亲自去看看。”赵承业淡淡道，“他烧糊涂时喊出的名字，本王很在意。而您，恰好是当年……给二殿下看过风疹的太医。”李仲元身形一震，抬头时，赵承业已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低语：“有些病，治得早，才不会传人。”槐树静默。枝叶间，一只蝉突然嘶鸣，尖锐刺耳，随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暮色四合时，福子醒了。不是被冷水泼醒，不是被鞭声惊醒，而是被一种奇异的清醒感推回人间。他睁眼，帐顶素青，熏着淡淡的艾草香。不是刑房，是西厢暖阁。身上伤口换了药，敷着清凉的膏，疼痛被压成一层薄雾，浮在皮肤之下。床边坐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正低头写方子。听见动静，老者搁下笔，抬眼看来。目光温和，却让福子浑身一僵。他认得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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