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两枚磨损得厉害、几乎看不出纹路的铜箭头,箭头尾部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这是他死去儿子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最后的念想。
陶臼那双因常年捏泥而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此刻布满了冻疮和刮擦的血口子,正用一根细小的木棍,极其小心地将兽皮上的铜屑、铜粉一点点拨拢,试图将它们堆积起来,覆盖住兽皮中央他用炭笔画下的那个小小的“方”的轮廓。
他的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堆可怜的、灰暗的金属,布满皱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每拨动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太少了……无论他怎么努力地堆叠、压实,距离覆盖那个小小的方形,都还差着一大截!那小小的炭笔印记,此刻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要吞噬掉他仅存的一切。
“爷爷……” 角落里传来孙女虚弱得像小猫叫的声音。小女孩缩在薄薄的草堆里,小脸蜡黄,眼窝深陷,肚子因为饥饿而奇怪地鼓胀着。她看着爷爷面前那堆在火光下也显得暗淡无光的金属,大大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
陶臼的手猛地一抖,木棍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呜咽般的回应。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孙女那双眼睛。他只能更用力地、近乎徒劳地拨弄着那堆永远填不满深渊的铜屑。
月末的最后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部落中央的空地,再次被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恐惧笼罩。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人们脸上灰败的绝望。那座祭炉被特意清理过,炉口敞开着,里面跳跃着橙黄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空气,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硫磺的恶臭。炉口上方,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变形,仿佛通往地狱的门户。
巨大的青铜方盘秤具被放置在篝火旁,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光泽。草叶枯槁的身影立在秤具旁,如同死神派来的收税人。两个面无表情的剑卫按剑侍立,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人群。
秦霄依旧站在高处,青铜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只有冰冷的目光俯视着下方。他腰间悬挂的铜镜,在篝火映照下,幽光似乎比平日更盛,镜面深处那些扭曲的鬼脸轮廓,仿佛也正透过镜面,贪婪地注视着这场即将上演的“献祭”。
缴税开始了。
过程冰冷而残酷。每一户的代表,颤抖着双手,捧着自己家中搜刮来的铜,走向那巨大的青铜秤盘。他们的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如同走向刑场。
草叶枯爪伸出,动作如同精确的机械,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漠然。他接过那些用破树叶、烂兽皮、或干脆用脏污的手捧着的“铜”——大多是混杂着泥土和杂质的铜屑、铜粉,偶尔有几片薄得可怜的碎铜片。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这些“财富”倾倒入秤盘中央那个巨大的青铜钩爪内。然后,他枯槁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动那扭曲树枝般的青铜秤杆。沉重的铜砣在另一端微微晃动。每一次拨动,都伴随着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秤杆几乎没有丝毫倾斜的迹象。草叶浑浊的眼窝毫无波澜,枯爪在秤盘边缘刻着兽爪般刻度的位置轻轻一点,用指甲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那痕迹,距离代表“一方”的刻度线,遥远得令人绝望。
“不足。” 枯涩的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缴税者的心脏。
“下……一户……” 草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
被判定“不足”的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瘫软在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有人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拖到后面。哭泣,在此时此地,是更大的罪过。
轮到老陶匠陶臼了。
他佝偻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他一步一步,挪到那巨大的青铜秤具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颤抖着,用那双布满冻疮和血口子、沾满泥污的手,极其小心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洗得发白的破兽皮,如同捧着自己和孙女的生命。
兽皮上,是他全家耗尽心力、倾尽所有搜刮来的“铜”。那堆混杂着泥土、灰烬的暗红色粉末和几片薄铜,在巨大的青铜钩爪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怜。
陶臼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草叶,里面充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草叶枯爪伸出,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兽皮的一角,如同捏起一片垃圾,随手一抖。
“哗啦……”
那凝聚着老陶匠一家最后希望和生机的铜屑铜粉,如同被丢弃的尘土,瞬间倾泻进冰冷的青铜钩爪里,甚至没有激起多少尘埃。混杂的泥土和杂质立刻在钩爪底部铺开一层灰暗的底色。
草叶枯槁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拨动了秤杆。秤杆纹丝不动。铜砣稳稳地垂落着,重若千钧。
草叶浑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