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枭消失了。
青铜面具的女人消失了。
权杖化为了碎片。
巡时巨槌彻底化为一片巨大的、冒着缕缕青烟的金属废墟堆。
废墟之上,只剩下疯长的、散发着浓郁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植物,如同翠绿的海洋,淹没了大部分焦黑与血腥。还有那死寂的、冰冷的农具巨骸,如同三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生机的波涛之中。
以及,废墟的中心,那个跪在绿意里、身体因剧痛和虚脱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喘息都带出血沫的枯槁身影。秦霄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破帆,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剧烈沉浮。盐枭最后那决绝扑向时光之镰、在暗红光束中化为盐尘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残存的意识里。那咸腥的气息,那同归于尽的咆哮,那瞬间的湮灭……带来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钝痛和一种被巨大牺牲碾压后的茫然。
“呃……” 他枯槁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抵在温润潮湿的泥土上。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植物的清香涌入鼻腔,却无法驱散肺腑间浓烈的血腥和灵魂深处那沉重的疲惫。
死寂。
只有风吹过巨大叶片的沙沙声,以及秦霄粗重艰难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风中叶片摇曳了百次。
也许是秦霄残破的肺腑又艰难地抽动了数十次。
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死寂的平衡。
声音来自荒地边缘,那几株盖亚意志催生出的、如同小树般巨大的植物旁。是那个老奴隶。他枯槁的身体匍匐在松软的泥土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植物根部那些被巨大根系包裹着的、饱满得如同黄金铸就的粟穗。他伸出颤抖如同枯枝的手,极其小心地、近乎仪式般地,从盘绕的根系中,轻轻摘下了一小把金黄色的、沉甸甸的粟穗。
饱满的谷粒在他枯槁的掌心滚动,散发着诱人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谷物香气。这香气,对于经历了无尽饥饿与绝望的奴隶来说,无异于神迹本身。
老奴隶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哽咽般的嗬嗬声。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跪伏在绿意中的秦霄,又看看自己掌心的粟穗。他的眼神复杂地翻滚着敬畏、感激、以及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渴望。
他枯槁的手臂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朝着秦霄的方向,伸出了那只握着粟穗的手。手臂伸得笔直,手掌摊开,金黄的粟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一个无声的、原始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动作。
献祭?感恩?抑或是……一种最本能的交换?
这个动作,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第一颗石子。
“滋……滋……”
同样的摩擦声在权铜堆废墟边缘响起。另一个枯槁的奴隶(他叫石眼,脸上有一道被盐晶腐蚀留下的旧疤),同样匍匐着,从一株灰绿色、叶片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植物根部,摘下了一块拳头大小、形状奇特、散发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黑色石头(一块高纯度的黑铁矿石)。他挣扎着,同样朝着秦霄的方向,伸出了握着矿石的手。
“沙……沙……”
神坛废墟边缘,一个瘦小的少年奴隶(木爪),从一丛带着暗红斑点的荆棘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小截断裂的、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青铜矛尖。他犹豫了一下,眼中带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也朝着秦霄的方向,伸出了握着矛尖的手。
如同连锁反应。
废墟上残存的、不足十人的枯槁奴隶,如同从冬眠中被唤醒的虫豸,纷纷在那些疯狂生长的植物根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宝物”——饱满的粟穗、奇异的矿石、锋利的骨片、甚至几颗带着奇异香气的浆果……他们挣扎着,爬行着,最终都朝着废墟中心那个枯槁的身影,伸出了握着“物品”的、枯槁颤抖的手。
没有言语。
只有粗重的喘息、泥土的摩擦声,以及那些被紧握的“物品”在掌心中微微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种无形的、原始的、名为“价值”与“交换”的暗流,在这片被血与火反复蹂躏、又被生机强行覆盖的废墟上,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