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江昭沉声道：“内廷太后有二，该如何定尊位？”时至今日，天下之中，仅有一人可被尊称为“太后”。此一人，也即太后向氏！但是，从新帝上位的那一刻起，这一局势，就已...三月初三，天光微明，汴京的晨雾尚未散尽，宫城承天门下已立着一列玄甲禁军，铁甲凝霜，枪尖挑破薄雾，寒气森森。我裹着鸦青云纹大氅，缓步拾阶而上，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昨夜未干的残雪，发出细微脆响。身后无人随行，连拂尘都未带一根——自去岁冬至那场“三王共议、摄政监国”诏书颁下后，内侍省便再不敢擅自跟入垂拱殿东阁半步。东阁内炭火正旺，铜鹤衔香炉口袅着一缕沉水烟，清冷而绵长。赵佶坐在紫檀雕螭案后，穿一身素白常服，未戴通天冠，只以玉簪束发，面色比案头那方端砚更沉。他面前摊着三份奏疏：一份是河东路转运使密报，言太原府西山矿场暴动，死伤三十余人，民夫焚毁官仓，抢夺铁器；一份是枢密院转呈的西夏边报，称宥州守军擅启边衅，射杀夏使车驾，李乾顺已遣使赴辽求援；第三份最薄，却压在最上——是御史中丞沈珫亲笔所书《劾摄政王擅断朝纲疏》，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我未跪，亦未揖，只在离案五步处站定，袖手而立。赵佶抬眼，目光在我面上停了三息，忽而一笑：“小阁老今日来得早。”“不早。”我声音平直，无波无澜，“昨日申时，臣在太学讲《周礼·考工记》毕，回府沐浴更衣，子时三刻歇下。今晨卯初起身，用过一碗粟米粥、两块松子糕，步行入宫——比往日慢了半刻。”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一声，两声，三声。“小阁老记得倒清。”“记得不清，如何理事？”我抬眸，目光掠过他腕上那串沉香佛珠——去年腊月，他亲手从佛前请下，说是要“静心养性，待时而动”。如今珠子还在，可珠子底下，右手小指已微微颤抖，指甲边缘泛着青白。我继续道：“太原矿暴，非因苛税，而在监工私贩生铁予北境马贼，以铁换马，再以马充军市之资。此事，臣三日前已令开封府查实账册，今日巳时，户部郎中将携证物入宫。”赵佶手指一顿。“宥州边衅，亦非守将妄为。”我语速未变，却字字落得更重，“乃西夏使团暗携火药三百斤、硫磺四百斤混入驼队，欲炸毁我军火库。我军哨卒于界碑十里外截获，当场验明，文书俱全，已封存于枢密院密档。李乾顺若真欲兴兵，何必遣使？——他遣使，是怕辽主得知其私购火药之事，反被辽人勒索。”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小阁老既已查明，为何不奏明于朝？”“奏明？”我轻笑一声，竟真的笑了，笑得极淡，唇角只扬起一线，“陛下可知，昨日午间，沈珫在御史台公堂之上，当众焚毁三份边关急报副本，谓之‘伪证惑上’？又可知，大理寺卿昨夜突染恶疾，今晨辞官归乡，行囊中夹带五百贯飞钱？”赵佶倏然攥紧佛珠，一颗珠子崩裂，碎屑扎进掌心，渗出血丝。我没看那血，只盯着他眼睛：“陛下，您不是不知。您是不敢知。”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我往前踱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您登基那日，龙袍加身，群臣山呼万岁。您站在宣德楼上，往下看——看朱雀门外黑压压的人头，看太庙方向升起的青烟，看汴河上新造的七艘楼船正在试航。那一刻，您想的是什么？”他没答。我替他答了：“您想的是，这万里江山，终究是您的了。可您忘了，江山不是印玺，盖下去就归您所有；江山是活物，它认人，也咬人。”窗外忽起风，吹开半扇窗棂，卷入几片枯柳叶，打着旋儿落在赵佶脚边。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道：“你……何时开始防我的？”“从您第一次召翰林学士写《明君十二策》起。”我平静道，“策中第五条曰：‘君权不可旁落，摄政终须还政’——您让学士写，却命内侍抄录三份，一份留中，一份赐予右相韩忠彦，一份……悄悄塞进我书房的《汉书》夹层里。”他脸色霎时惨白。我语气依旧平稳：“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以为我不懂？您以为……我还在乎您是否‘仁厚’、是否‘贤明’、是否‘配得上这九五之尊’？”我顿了顿，袖中右手缓缓抬起，解下腰间那枚青玉螭钮印——不是尚方宝剑，不是摄政王金印，而是三年前先帝临终前亲手交予我的“东宫典玺”，印底阴刻四字：代天理政。我将印放在案上，推至他手边三寸。“这印，臣用了三年零七日。”我说，“今日，还给您。”赵佶怔住，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但还印之前，有三件事，须与陛下说清。”我目光如刃，钉入他眼底，“第一，太原矿暴，为首者名唤陈七，原是您潜邸旧仆，在王府当过三年茶役。他起事前，曾三次入宫递呈《陈情状》，皆被内侍省以‘文书不合体例’为由驳回。最后一次，他跪在文德殿外雪地里整整两个时辰，双手冻烂，状纸被雪水浸透，字迹模糊。他举状的手，是您当年教他执笔的。”赵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第二，宥州边衅，西夏使团所携火药，配方出自《武经总要》补遗卷，而那卷子，是您登基前半月，亲批‘准刊不讳’，命崇文院重校付梓的。印版现在国子监藏书楼第三架第七格，书脊烫金，尚未拆封。”他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第三——”我停顿良久，久到窗外风声都似凝滞，“沈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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