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碟新焙的龙井，茶汤清碧，热气袅袅。管家老陈悄然走近，低声禀道：“太医署刚来过，说……永宁公主墓前新栽的十株白梅，昨夜开了两朵。”我点头，未言语。老陈迟疑片刻，又道：“还有……沈漪姑娘的灵柩，已按您吩咐，移至西山白云观旁，与她父亲相邻。观主说，她枕下那半张草稿，已依嘱焚于香炉，灰烬混入梅树根土。”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微苦之后，回甘清冽。暮色渐浓，园中梅影横斜，暗香浮动。我搁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是朱雀纹，来自辽国南京析津府。信是萧奉先亲笔，只有一行字：“闻贵国新君已定，某当率使团，携贺礼五十车，三月十五，抵雄州。”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那朱砂字迹在火苗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灰烬飘落案头，与茶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汴河上传来渔舟晚唱，调子苍凉而悠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闭目听着，任那歌声随水波荡漾，渐渐飘远。三月十五，萧奉先会来。而我，将在国子监明伦堂，为三百太学生讲《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讲完这一章，我便正式卸下太傅印绶，退居西山，建一座小小书院，教村童识字，授农人历法，偶有闲暇，便去永宁公主墓前，替她看看那十株白梅，是否又开了新蕊。赵佶不会杀我。他若杀我，便是亲手证明——自己才是那个，配不上这九五之尊的人。而我亦不会杀他。因为真正的权力，从来不需要靠血来验证。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泓深潭，表面无波，却可映照整个天空。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我起身，推开梅亭木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与泥土的湿润。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温柔地铺满青石小径。我沿着小径徐行，脚步轻缓，仿佛踏着某种古老而恒定的节拍。前方，书房窗纸透出暖光。案头，一卷《孟子》已摊开，墨迹未干。我推门而入，提笔蘸墨，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天下之大，黎元为先；庙堂之高，民心为镜。”写罢，搁笔。窗外，风铃又响。叮咚——叮咚——一声，两声，清越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