胛骨在薄衣下嶙峋凸起，仿佛两柄未出鞘的剑。临行前，他忽又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枯梅——盛明兰亲手所绣，三年前他离京平叛时，她塞进他行囊的。“告诉明兰，”他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就说……顾某人欠她的三碗阳春面，怕是要拖到下辈子还了。”盛长柏攥紧掌中染血的玉珏，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想说“大哥莫要胡言”，可喉头哽着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他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身影步入西苑宫门，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滞涩的“吱呀”声，如同巨兽阖上了吞噬光阴的嘴。西苑思过殿，不过是座废弃多年的冷宫。窗棂朽烂，蛛网垂如白幡，地上积尘厚达寸许，踩上去悄无声息。顾廷烨推开门，月光便从破败的窗洞里淌进来，在积尘上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他走到殿中央，盘膝坐下，撕下中单下摆，一圈圈缠住腕上伤口。血很快浸透布条，渗出暗红。寂静中，忽有窸窣声自梁上响起。顾廷烨头也不抬：“下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轻盈跃下，尾巴尖儿翘得笔直，蹲坐在他面前，碧绿眼瞳在月光下幽幽发亮。它歪着头打量顾廷烨腕上血迹，忽然伸出粉红舌头，舔了舔他染血的手背。“阿雪。”顾廷烨抬手，指尖抚过狸猫脊背柔顺的长毛。这猫是盛明兰幼时养的，后来走失，三年前他班师回朝，却在府邸枯井里发现它蜷缩着，瘦骨伶仃，右耳缺了一小块。他把它抱回书房，从此它再不肯离他三步之遥。阿雪喉咙里咕噜一声，叼起顾廷烨落在地上的半块断玉，轻轻放在他膝头。顾廷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初生的涟漪。他摸出怀中一卷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只玲珑剔透的水晶蒸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虾仁，褶子细密如织锦。他掰开一只，虾仁晶莹弹牙，蘸了点醋碟里浅浅一层姜醋汁，送入口中。“嗯，火候差了半分。”他含糊道，又掰开第二只，“醋多了，酸得伤胃。”阿雪急得原地转圈，尾巴焦躁地甩着。顾廷烨却不再动第三只，只是将它仔细包好，塞进袖袋深处。他仰头望着穹顶破洞，月光正巧落在他眉心，照亮那里一道淡得几乎不见的旧疤——那是少年时为护盛明兰，被顾家私兵的箭簇擦过留下的。“小公爷今天，该到登州了罢？”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阿雪听见。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分明。顾廷烨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他吹熄案头唯一一支蜡烛，殿内顿时沉入墨色。阿雪却毫不惧怕，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门缝下，悄然滑入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顾廷烨拾起，借着窗外微光展开。笺上无字，唯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明兰”二字，旁边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那是盛明兰初学写字时，总把“兰”字下面的“三横”写成“鸭蹼”的顽劣印记。他指尖摩挲着那枚朱砂印，久久不动。月光悄悄爬上他袖口，照见内袋轮廓——那里除了水晶蒸饺，还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钥匙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栖梧。栖梧阁。盛家最隐秘的藏书楼。明兰十二岁那年，曾在此处发现一本泛黄册子，封面题着《顾氏宗谱补遗》，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顾家旁支七十二房的婚丧嫁娶，而在末页空白处，一行蝇头小楷如针扎入眼底：“永昌伯顾珩，讳廷烨父，配王氏，卒于景佑十七年腊月。子一，名廷烨，字子瞻。”景佑十七年腊月……顾廷烨闭上眼。那一年，他刚满十五，亲眼看着父亲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父亲临刑前回头望他最后一眼，嘴唇无声开合——他当时不懂，如今才明白，父亲说的是：“快跑。”原来，永昌伯的封号，从来不是太后强加的羞辱。而是顾家血脉里，一道被刻意剜去又强行缝合的旧痂。太后知道，他更知道。所以当那道懿旨砸下来时，他腕上流的不是血，是埋了二十年的引信，终于等到了火星。阿雪忽然弓起背，浑身白毛炸开，冲着殿门方向龇牙低吼。顾廷烨却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三粒饱满的青杏。杏子表皮还带着清晨露水的微凉，尾端一点嫣红，像凝固的血珠。他拈起一粒，放入口中。酸涩汁水瞬间弥漫舌根，激得他眯起眼。这味道，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那天他翻墙闯入盛家后院，只为偷摘一棵老杏树上最后三颗青杏——因为盛明兰说，吃下青杏的人，来年春天必会梦见故乡的柳。他咬破杏肉，微苦的核仁在齿间迸裂。殿外，更鼓敲过三更。西苑深处，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火摇曳，映着窗纸上一个执笔疾书的剪影。那人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腕间银镯叮咚作响，镯子内侧，隐约可见两行细小刻痕：“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顾廷烨吐出杏核，抬手接住阿雪跃入怀中的柔软身体。他下巴抵着猫儿毛茸茸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兰，你猜……我今晚梦见的，是汴京的柳，还是登州的海？”阿雪喉咙里的呼噜声忽然停了。它抬起头，碧绿瞳孔倒映着窗外流动的月光，也倒映着顾廷烨眼中那簇幽暗却执拗的火苗——那火苗烧不尽，冻不灭，正沿着血脉逆流而上，直抵心脏最深的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生锈的铜钱。钱面上“景佑通宝”四字早已模糊，唯有背面“永昌”二字，被无数个日夜的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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