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四进,无一处不合意,无一物不称心,徐佑已经决定买下此宅,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介商贾,竟能有如此审美和雅趣,果然不能小瞧了任何人。
“会不会太大了点?”
左彣低声问道,他出身袁氏,大宅子见过不知多少,之所以担忧,是怕树大招风,给徐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何濡四处观望的入神,听了左彣的话,扭头笑道“不妨事,七郎是齐民,又不是奴婢,何况住在这里,正好示人求田问舍之志,非但无忧,反而能够少却许多无谓的猜疑。”
履霜急道“哎呀,何郎君低声,就是咱们想要买,也得挑挑不如意的地方,这样才好压一压价钱。不然给周英儿听去,说不定怎么坐地起价呢。”
秋分看了看周英儿的背影,凑到履霜身侧,嗓音极低,道“阿姊别担心,我瞧周英儿不会武功,离了十余步远,绝听不到何郎君说话。”
徐佑打趣道“既然听不到,你还低声轻语的说话做什么?”
秋分脸一红,躲到履霜身后,履霜握着她的手,嗔道“小郎就会欺负人……”
周英儿赶在众人前面开了拱门的锁,又跑回来伺候着,道“后面一进是花园,种了百余株各地搜寻来的菊花,不乏名贵,十月花期来时,满园芬芳,只可惜现在都败了。”
菊,花之隐逸者,陶渊明爱菊,爱的是菊花不与世争的洒脱和淡然,这位不知名的商贾竟也有出世的志向,实在让人啧啧称奇。
终于逛完了所有地方,徐佑看了看大家,都摇头表示没有异议,召来周英儿,直接问道“房契地契可在你的手上?”
“此宅主人将诸事托付给他的本家侄儿,现今房契地契都在其手中。郎君如果决定要买,最多五日,就可以办妥一应契本,绝误不了事。”
所谓契本,也就是合同,双方签字画押之后再到县衙盖上公章,变成红契才具备法律效力。徐佑点点头道“亲戚和四邻都问过了吧?”
自西汉开始,就规定房宅买卖只限于四邻,意思是说不管你是想买还是想卖,只能选择挨着自家房子周边的邻居进行交易,其他地方的人就是掏再多的钱也不行。后来至魏晋隋唐,商品经济盛起,将限购令扩展到了亲属和外人,可以先问亲,亲属不要再问邻,邻居的购买顺序以东、南为上,次之西、北。若邻居也不要,才可外召钱主,允许其他不相干的人来买卖。并且额外规定,宅舍内的诸般物色,也随本业货卖,不许另行加价。
“郎君放心,契本上有亲属和四邻的签押。”周英儿犹豫了下,低声道“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佑不知他要说些甚么,随着到了僻静处,道“怎么?有问题吗?”
“郎君可知输估?”
“输估……就是佐税嘛。”
南朝时凡买卖奴婢、牛马、田宅,有文券契本的大买卖每一万钱要抽税四百,卖方出三百,买方出一百,叫做输估。
周英儿道“正是,没想到郎君也懂的这些。不瞒郎君,我等官牙赚的也只是点辛苦钱,大多都被朝廷征收佐税取了去。以此宅来说,六十万钱,卖家得缴纳两万钱的输估,你也得出六千钱,并不划算。”
“哦,依你之见,该如何才好呢?”
周英儿观察徐佑的神色,却看不出好歹来,他自诩精明过人,一双眼睛练得比谁都毒辣,等闲人物三言两语就能看的通透。可徐佑貌似年幼,不谙世事,方才说起钱塘的来历很有文人的酸腐味,但此时此刻,又仿佛城府森严,难以琢磨。
他琢磨了一会,还是决定按照计划行事,道“若按我们行当里的规矩,或能不经过县府,由我作保,让郎君跟宅主人签了契本即可,这样就免了郎君的输估……
徐佑笑道“六千钱而已,算不得太多,还是缴纳了吧,免得日后麻烦。再者,若是不签红契,所有的输估就得由宅主人缴纳,对方未必同意。”
面对民间私下交易成风,屡禁不止,官府也制定了相应的对策。如果不经官府盖红章,房子卖出去了,这百分之四的佐税就由卖方全部承担,也称为散佐税。
也就是说,你私下交易,先斩后奏,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这种行为,该收的税不少一文,可要是将来买卖双方起了纠纷,你们自个解决去,官府是不受理的。
即便如此,也有很多人不愿意经由官府,而是找了牙侩从中作保,买卖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房,钱货两清,各自方便。究其根本,在于官方抽税时往往会多加刁难,在税金之外,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额外开支,并且拖延时日,有些邻里亲属也会眼红,然后从中作梗,导致很多交易要么不能顺利完成,要么压价低售损害了房主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