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飞的。”老汉眼皮都没抬，只伸出枯枝般的手，接过铜钱，在指腹摩挲片刻，忽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哟，是裴家的小公子啊？您爹当年，可在我这儿订过七十二只纸鹤，一只都没飞起来。”裴夏目光一凛：“他飞起来了。”老汉琉璃珠转动，映出裴夏眼中一闪而过的血色：“哦？那您猜猜，他飞去哪儿了？”裴夏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搁在柜台上。铃身布满细密裂纹，唯有一处完好，刻着半个“洗”字。老汉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去。他佝偻着背，钻进后堂，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竹编笼子。笼中，三只纸鹤安静伫立，羽翼雪白，喙尖一点朱砂，栩栩如生。“喏，飞得最高的那只，”老汉指着中间那只，“翅膀底下，有您爹的印。”裴夏接过竹笼，指尖拂过纸鹤左翼。那里，一行细若蚊足的刻痕隐在朱砂之下：【癸未年冬，诏啼将倾，吾以身饲，待尔持剑归来。】他抬头，夕阳正坠入洛神峰巅，最后一道金光刺破云层，不偏不倚，照在断崖驿听潮阁最高那扇窗上。窗内铜镜幽光浮动，映出他持笼而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条被拉得无限漫长、仿佛永无尽头的南行大道。大道尽头，马车辚辚，蹄声如鼓。子时三刻，将至。裴夏松开手。竹笼坠地，笼门迸开。三只纸鹤振翅而起，雪白羽翼掠过暮色，一只向东，一只向西，中间那只，笔直朝着断崖驿的方向，越飞越高，越飞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银线，直刺听潮阁那面幽光浮动的铜镜——镜面轰然炸裂。碎裂声未歇，裴夏已掠出百步。他奔行于屋脊之上，衣袂翻飞如旗。沿途所过，所有悬挂的铜铃同时震颤，却依旧静默无声——因铃舌，早已被他指尖灵力寸寸削断。他奔向的不是断崖驿。而是学圣宫内环，那座终年云雾缭绕、连厄葵都极少踏足的“忘机塔”。塔共九层，塔尖直插云霄，塔身铭刻着三千道先天禁制。传说中，此处封存着学圣宫最古老的罪证，也镇压着所有被判定为“不可赦”的禁忌之物。包括，三年前，灵笑剑宗宗主临死前，呕出的那一口心尖血。裴夏在塔门前站定。门上铜环冰冷，环首铸成狰狞饕餮之形，口中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锁。他抬起手，并指如剑，灵力凝于指尖，不劈不斩，只轻轻一叩。咚。一声轻响，似叩木鱼。塔门纹丝不动。裴夏再叩。咚。塔身微微一震，云雾翻涌，隐约可见塔内某层，一道血色符箓如活物般扭曲挣扎。他第三次叩下。咚。这一次，声音沉闷如擂鼓。整座忘机塔猛地一颤，塔尖云雾轰然炸开，露出其下一根通体漆黑、不知何物铸就的巨柱。柱身缠绕着无数粗如人臂的暗金锁链，每一道锁链之上，都密密麻麻刻满了“镇”、“封”、“蚀”、“朽”等古篆。而在巨柱最顶端，距离塔尖不足三尺之处，赫然钉着一枚半尺长的青铜剑穗。穗子早已朽烂，唯余金属骨架，在暮色中泛着幽冷青光。剑穗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布满裂痕的海螺。与裴夏手中那只，一模一样。裴夏仰头望着那枚海螺，唇角缓缓勾起。原来父亲从未离开。他一直在这里。以剑穗为锚，以海螺为眼，以整座忘机塔为躯壳，默默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儿子，注视着……那辆正驶向断崖驿的马车。以及，马车车厢地板下，那具被方寸丹灵机浸透、正悄然搏动的“衔烛傀”。裴夏收回目光，转身离去。他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夕阳彻底沉没，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将整座北师城温柔覆盖。他不再看任何一处朱门，不再听任何一声蹄响。他只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三道淡金色的剑纹正缓缓浮现，由浅及深，最终凝成一道清晰剑形，剑尖直指洛神峰方向。瘤剑仙的第一道剑纹，今日，终于圆满。而子时三刻，还剩两个时辰。他得赶在厄葵出手之前，先去趟断崖驿。毕竟，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当年那场大火，你到底，烧掉了多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