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共襄千秋大业”的余音,仿佛变成了无数条冰冷的丝线,从穹顶垂下,缠绕住空气中每一粒尘埃。
时间,在这一刻陷入了琥珀般的凝滞。
香炉里,上等的龙涎香燃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空气中,只剩下一种甜到发腻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高俅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权臣模样。
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半分温度。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烛火,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底,是择人而噬的森然杀机。
这不是邀请,是最后的通牒。
是猛虎在扑杀前,给予猎物片刻欣赏自己威严的恩赐。
周邦彦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至腰侧,五指虚拢,隔着粗布衣衫,感受着那把陪伴他度过无数个血腥长夜的铁胎弓。
弓身冰冷的触感,像一条驯服的毒蛇,正沿着他的掌心,将力量与杀意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他的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颈侧动脉的每一次搏动,沉重、有力,如同战鼓。
他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至少四名禁军亲卫的气息已经锁定了他的后心与脖颈。
他们的呼吸变得轻微,肌肉已经绷紧,那是猛兽即将发起攻击的预兆。
杀,还是不杀?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有绝对的自信,在对方刀锋及体的前一瞬,将一支淬毒的短箭送入高俅的眉心。
但那又如何?
他和师师,将在这万岁山房内,被剁成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那份凝聚着无数忠魂血泪的“金匮盟书”,将彻底成为一桩悬案,大宋的脊梁,也将被这群国贼彻底敲断。
死,太容易了。
但他们的死,必须比这座万岁山还重。
就在他心中杀意即将沸腾的临界点,一只穿着云锦软鞋的脚尖,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压在了他的脚背上。
是李师师。
那力道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将他翻江倒海的怒火与杀意,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他微微侧目,在斗笠的阴影下,看到李师师那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柔弱模样。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磐石般的冷静与决绝。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不到半息,却已完成了千言万语的交流。
——忍。等信号。
周邦彦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只几乎要与铁胎弓融为一体的手,移回了身前。
他低下头,再次变成了那个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的乐工。
李师师这才向前挪了半步,对着高俅的方向,敛衽屈膝,那姿态,柔弱得仿佛风中摇曳的柳枝,随时都会折断。
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恐惧而引发的颤抖,轻得像梦呓:
“太尉……太尉实在是抬爱了。”
“民女……民女这等蒲柳之姿,怎配饮这杯‘千秋酒’?怕是……怕是手一抖,污了这琼浆玉液,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她的话,说得卑微至极,却将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哦?”
高俅脸上的笑容,终于如冰片般寸寸碎裂。
他不再伪装,那份属于权臣的、生杀予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盛着猩红酒液的夜光杯,不再看李师师,而是用他那涂着蔻丹的长长指甲,在晶莹剔透的杯壁上,轻轻地、极具韵律地,弹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清脆,悦耳。
然而,在这死寂的大厅里,这声轻响,却比雷霆更令人心惊胆寒。
这是动手的信号!
是屠杀的序曲!
站在门边的四名禁军亲卫,握着刀柄的手指瞬间发白,眼神中的最后一丝人性褪去,化作纯粹的杀戮机器。
他们身体微微前倾,下一刻,就将化作四道索命的闪电!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就在高俅的指甲触碰到杯壁,那声“叮”音尚未完全散去的一刹那!
铮——!!!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要撕裂人耳膜的锐响,骤然在大厅内炸开!
这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乐器,而是来自一把琴的……死亡!
是李师师!
她不知何时,左手早已死死扣住怀中那张名贵的紫檀木琵琶的琴轸,就在高俅发出信号的瞬间,她手腕猛然发力一旋,同时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在最粗的那根琴弦上狠狠一划!
内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