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出列痛斥,却被周邦彦用眼神制止了。
周邦彦缓步走了出来,他没有像李纲那样怒不可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他只是平静地问道:“敢问黄大人,您可知此番换来的战马共有多少匹?”
那黄御史一愣,随即得意地说道:“本官早已问过户部,此番共换得良马三千六百匹!足够装备我大宋一支精锐的骑兵了!”
“三千六百匹?” 周邦彦点了点头。
“那黄大人又可知,完颜宗翰此番南下所率的金军铁骑又有多少?”
黄御史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邦彦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五万。”
“而且是人马俱甲的铁浮屠。”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泼在了所有主和派官员的头上。
“三千六百,对五万。”
周邦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诸位大人,你们觉得,这场仗该怎么打?”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名殿前司的传令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都忘了行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报 ——!”
“陛下!不好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被鲜血浸透了的地图,高高举起!
“河北八百里加急军情!”
“金军主力已绕过我军所有重兵布防的关隘!”
“他们的先锋部队,正朝着黄河最薄弱的阳武渡口急行军!”
“其目标,直指汴京!”
“什么?!”
传令官的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中了整个敷春堂!
大殿之内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震得头晕目眩!
阳武渡口!
那是周邦彦在他亲手绘制的 “黄河血图” 之上,用最醒目的朱砂圈出来的地方!
那是他反复向朝廷强调的,整个黄河防线最致命的一个漏洞!
那里河道最窄,水流最缓,一旦进入枯水期,大军甚至可以徒步涉水而过!
他曾三番五次地上书,请求立刻增兵加固阳武渡口的防御。
然而他的建议,却被那些沉浸在 “议和” 美梦中的官僚们一次又一次地搁置无视。
而现在,报应来了。
金军,这头嗅觉最敏锐的饿狼,精准地找到了大宋最柔软的腹部,亮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宋徽宗踉跄着从龙椅上冲了下来,他一把从传令官手中夺过那份血迹斑斑的地图。
当他看到地图上那个用粗大的黑色箭头标注出的金军突袭路线时,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护驾!护驾!”
身旁的内侍们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赵佶推开众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骗子…… 都是骗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梦呓。
“耶律大石…… 是骗子!”
“重启榷场是骗局!”
“以茶换马是他们拖延时间的毒计!”
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耶律大石那场看似屈辱的和谈,根本不是为了辽国,而是为了给他们的新 “盟友”—— 金国,争取这最宝贵的十几天集结与突袭的时间!
他们被耍了。
整个大宋都被这两个刚刚还在互相厮杀的虎狼联手耍了!
这是何等巨大的讽刺!
何等彻骨的羞辱!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那个方才叫嚣割地的黄御史,此刻双眼翻白,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竟是当场吓尿了过去!
其余主和派官员也瘫软如泥,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
绝望,一种前所未有、彻骨的绝望,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周邦彦。
他缓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代表着金军先锋的黑色箭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侥幸都已不复存在,所有的计谋都已失去了意义。
他和这座城,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这将是一场真正的决战,一场决定这个王朝生死存亡的最终之战。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唯一能让他心安的身影。
李师师。
她不知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