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总兵府。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一夜，蜡泪堆了厚厚一叠。吴三桂坐在案前，手边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却一口没喝。南迁之事悬而未决，可把他给急坏了。吴三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西安府的秋阳斜斜洒在存心殿青砖地上，光影斑驳，像一匹被揉皱又摊开的旧锦缎。江瀚立于殿中，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柄自汉中带来的龙泉短剑——剑鞘已磨得发亮，刃口却深藏不露。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绘的《山西地形总图》，墨迹未干，山川走势、关隘分布、驿路里程皆以朱砂细笔标得清清楚楚。图上最醒目的，是自榆林南下、经保德渡河直插太原西面的“神木—兴县—岚县”一线，朱砂圈出三处红点：孟门、赤坚岭、牛尾庄。赵胜垂手立于右首，手中捧着一卷册子，封皮上墨书《晋边军情辑要》四字，纸页边缘微卷，显是翻阅多次。他刚从户部调来两名通判、三名主事，连同农部抽调的六名屯田参议，已随第一批移民船队启程北上；而盐司孙晏亦于昨日亲赴灵州盐池勘验卤水、清点盐丁，随行带去三百石川米、五十头耕牛、两百副铁铧犁——那是第一笔“开中预支粮”，不取盐引，只记账，算作官府信用试水。“王上，”赵胜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晋南蒲州、解州两地细作密报，李自成遣刘宗敏率精骑五千，已于九月初三离绛州，沿汾水西岸北进，目标似为平阳府城。其军中裹挟流民逾三万，多携妇孺、牛车、灶具，不似急攻之态，倒像……迁营。”江瀚指尖在图上平阳府位置轻轻一点：“他在抢时间。”“正是。”赵胜颔首，“李自成自陷洛阳后，已据河南大部，然其粮秣转运全赖黄河水运与陆路驮队，损耗奇高。若待冬汛一至，黄河冰凌壅塞，漕运断绝，他便只能困守中原。故必抢在十月前拿下平阳，控扼汾水谷地，将晋南沃野尽收囊中，以为越冬根基。”“可惜，”江瀚忽然笑了，目光却冷，“他忘了汾水以西，还有座吕梁山。”赵胜会意，翻开册子第二页：“臣已命王五所部‘飞鹞营’千人，化整为零，潜入吕梁山腹地。另拨战马两千匹、箭矢三万支、火药五百斤，由王五亲信校尉李铁柱率三百精锐，分驻交城、文水、孝义三县山口，专候李军辎重队过境。”“李铁柱？”江瀚眉梢微扬，“那个在汉中练兵时，敢用竹签扎自己大腿练臂力的李铁柱？”“正是此人。”赵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已命人砍伐山中老榆木，就地打造‘跳涧弩’三百具，弩机簧片皆以蜀中熟铜锻打，射程逾二百步，专破牛车厚板与驮马腹甲。又令山民采掘硝石、硫磺，混以木炭，在山洞内熬制‘霹雳粉’，装入陶罐，外缠麻绳，坠于山崖险道——李军若走汾西古道，必经黑峪沟、石泉峡两处隘口，此二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江瀚久久未语，只将手指缓缓移向图上太原方向：“那张献忠呢？”“张献忠未动。”赵胜合上册子，声调略沉，“但成都急报，其遣心腹将领白文选，率水师八百人、快船四十艘，自嘉陵江入长江，顺流东下，已过夔州。船队中不见粮草军械，唯见大批粗陶瓮、竹笼、油布包，另有十余艘空舱货船，舱底涂有厚漆，疑似盛装桐油、松脂。”江瀚瞳孔骤缩：“他在运火油？”“十有八九。”赵胜压低声音，“张献忠久据四川，深知火攻之利。其早年在陕北与边军周旋时，便惯用火把烧营、油罐焚寨。如今他弃川东而东下，若非欲取湖广，便是……”“便是欲断我后路。”江瀚接道，语气如刀出鞘，“湖广乃我粮饷命脉，七川钱粮，六成出自荆州、武昌二府。若张献忠水师控扼荆江，截我漕运，纵有百万石粮在仓，也运不过三峡。”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檐角风铎轻响，一声，又一声。江瀚踱至窗前，推开格扇。院中几株老槐正落叶，枯叶打着旋儿飘下，落在青砖缝里，像一封封无人认领的战报。他凝视片刻，忽问：“榆林新军，编练如何？”“已成军三千二百人。”赵胜立刻应道，“皆系原榆林镇降卒，本地人氏，通晓蒙语者占三成。王上所授‘屯守兼备、兵农合一’之策，已初见成效。首批屯田五百亩，种粟、麦、胡麻，另设军匠营，修缮榆林镇南门及东关墩台十七座。尤以新制‘三眼铳’为要，工匠日夜赶工，月产三十杆，配弹药千发。又仿辽东‘车营’之法，以牛车为障，车载火铳手，步卒持长矛护翼，可守可驰。”“好。”江瀚转身，目光如电，“传本王令：榆林新军，即日起改称‘靖边营’，王五兼领总兵衔，节制延绥、宁夏、甘肃三镇边军调度权。凡三边烽燧举烟，靖边营须于十二时辰内，遣哨骑抵近查探；若确系蒙古游骑入境，可自主出击，斩首一级，赏银五两，授田十亩；若擒获百户以上头目，加授世袭百户，赐宅邸一座。”赵胜肃然拱手：“遵命！”江瀚却不歇气，又道：“再令：孙晏盐司，即刻于灵州、定边两处盐池，设‘开中预兑点’。凡川商运粮至者，凭印信文书，可即时支取盐引三成，余者待秋后统核发放。另颁《盐引章程》十三条，明载：盐引不得买卖、抵押、赠予；盐丁须官籍在册，每季核查；盐场晒盐、煎盐之法，须按《永乐盐典》旧制，禁用劣质卤泥……”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一名披甲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王上，宁夏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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