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块黑布，右眼浑浊发黄，却死死盯着我，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她手里没拿拐杖，只攥着一束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狗尾草——草茎被齐根切断，断口处，渗出的不是汁液，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浆。祭司。她没看阿沅，也没看地上的人头，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将那束狗尾草轻轻放在我盘起的膝上。草茎断裂处，暗红浆液缓缓滴落，落在我的膝盖上，竟不沾不渗，反而悬浮着，凝成一颗浑圆的血珠，微微震颤。“先祖大人，”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您左眼的火，烧得太旺了。”我睁开眼。蓝火映着她右眼里的浑浊，竟照出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青光。“烧旺了，才能照见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我盯着她，“比如，您袖口里藏着的那截灰鬃族人的指骨。”祭司的右手，正笼在宽大的袖袍里。袖口边缘，露出一截惨白的、约莫寸许长的骨节——骨节表面，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祭”字，字缝里嵌着黑沙。她袖子里，还藏着六截同样的指骨。七十二道残念，对应七十二截指骨。而她，正用这些指骨，偷偷加固着火坛地脉的封印——不是为了镇压，是为了……喂养。喂养那些残念，让它们维持“饥饿”，好永远离不开这火坛，离不开她这个“饲主”。阿沅在发抖。祭司终于侧过脸，浑浊的右眼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缓慢的弧度：“阿沅啊……你指甲盖底下那点朱砂，是你娘用自己心头血调的吧？”阿沅的呼吸停止了。“可惜啊，”祭司叹息，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狗尾草，“心头血调的朱砂，压不住‘反契印’。它只会让印……更想开门。”她话音未落，阿沅无名指下的朱砂符纹猛地爆开一蓬青灰色光晕！光晕如涟漪扩散，瞬间扫过火坛地面——轰隆！火坛中央，那方被无数代先祖踩踏得油光发亮的青石板，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幽深，不见底，只涌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寒气中，裹着七十二道比发丝还细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丝线。丝线一端，深深扎进阿沅无名指下的反契印里；另一端，笔直垂入石缝，消失在黑暗之中。那是“脐带”。是阿沅母女血脉与七十二道残念之间，百年未断的脐带。祭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猛地转身，枯瘦的手闪电般探向阿沅咽喉——我没动。左眼蓝火却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幽蓝光束，精准地射在祭司探出的右手上！“啊——！”祭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右手腕骨处腾起一缕青烟，皮肤瞬间焦黑龟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她踉跄后退，撞在火堆旁的石柱上，熊皮帘被她带得哗啦作响。阿沅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无名指下的符纹光芒黯淡，可那七十二道幽蓝丝线，却愈发清晰，如同活物般在她指尖微微搏动。我缓缓站起身。骨骼在寂静中发出密集的“咔哒”声，仿佛无数青铜齿轮正重新咬合。左眼蓝火静静燃烧，火光映着我脸上纵横的沟壑，也映着火坛地面上，那道幽深石缝里，正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上来。不是残念。是一只手。一只覆盖着青灰色鳞片、五指修长、指甲漆黑如墨的手。它从石缝中伸出，搭在裂缝边缘，指节微微屈伸，仿佛在试探这百年后的空气。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额角——一片泛着金属冷光的、布满细密裂纹的青灰色头盖骨。火坛内外，死寂无声。只有那两只手，正一寸寸，撑开石缝。而阿沅，正跪在那石缝正前方，仰着脸，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近乎虔诚的注视。她看着那缓缓破土而出的、非人亦非神的轮廓，嘴唇无声开合，终于吐出那个尘封百年的名字：“……山君。”蓝火在我左眼深处，无声炸开一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