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镇的暮色来得快，太阳一偏西，天就暗下来了。
施医公局的回廊里点起了琉璃灯，昏黄的光晕映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面容温润的中年女人正收拾桌面，准备闭馆。
她摘下玳瑁眼镜，揉了揉鼻梁，把一天的脉案理了理。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成灰紫，几只归巢的妖鸦从屋檐上飞过，留下几声粗嘎的啼叫。
帘子“哗啦”地被掀开了。
唐医师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戴面纱的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湖蓝色的发带在暮色中格外显眼，海棠红的披肩在身后飘起来。
“柳姑娘呀？侬吓死我了好伐啦！”唐医师拍着胸口，口音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天都暗了，我还当啥人闯进来了呢！”
“是我是我，唐医师你真厉害，这也能认出来。”柳雨薇一把扯下面纱，露出一张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唐医师！唐医师！”她一屁股坐到诊桌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啪”地拍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唐医师，怎么样？我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她说话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似的。
唐医师忍不住笑了，伸手把那盏琉璃灯拨亮了些，橙色的光映在柳雨薇脸上，把她那双急切的杏眼照得亮晶晶的。
“出来了出来了，你急啥的啦？”唐医师转过身去，从木格子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别急呀，又不会跑。”
柳雨薇伸长脖子，恨不得自己伸手去够：“什么结果？有没有问题？”
唐医师慢悠悠地拆开纸袋，取出那沓报告，又摸出老花镜戴上。
她不慌不忙地翻了两页，嘴里还念叨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呀，我总归要看看清楚再跟你讲。”
柳雨薇急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海棠红的披肩滑下来一半。
唐医师放下报告，摘下眼镜，转过脸来看着柳雨薇，神情温和中带着几分了然。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唐医师说，“没啥大事，就是你身体里妖毒有点重。”
“妖毒？”柳雨薇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中毒了？可我……我没中毒呀！我自己也是无毒的，我是蟒，蟒蛇！我自己也不产毒的！”
她说着，一把从唐医师手里抽过那沓报告，翻了两页，满纸的图文和术语看得她眼睛发花。
搞不懂。
“唐医师，这都写的什么呀，我看不懂！”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手指戳着纸面，语气又急了起来，“您直接告诉我行不行？到底严不严重？”
唐医师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直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档案最下方的那行小字：“你看这里呀，最后面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的。”
柳雨薇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结论：患者体内妖毒淤积，主要源于长期修炼而未行孕育之事，身体自发性分泌妖毒。暂未发现器质性病变。建议：先行排毒，再图孕育。”
她念完了，眨巴眨巴眼睛，抬起头看唐医师。
唐医师笑着把报告拿回来，放回桌上，“没什么大事的啦，你是蟒属妖族，修炼年数长了，妖力旺盛，又长期没有与阳气调和。身体以为你处在一个不安定的状态，于是呢，就自动分泌出妖毒，把子宫包起来，像一层保护罩。”
柳雨薇沉默了大概两秒钟，身体往前凑了凑：“那咋搞？”
唐医师点头说：“能治能治，不急呀。你坐下来，坐下来好吧？我帮你开方子。”
柳雨薇这才意识到自己站起来了，又“咚”地坐回去。
唐医师从抽屉里取出一管空白的处方笺，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念叨：“茯苓霜三钱、玄参露五滴、赤芍精二钱、雪蛤壳粉一钱、妖元散引子……再帮你加一味月见草，安神定志，激活身体。我跟你讲，你这个急脾气也要收一收的呀。”
柳雨薇伸着脖子看那方子，虽然看不太懂，但还是一脸认真地点着头：“嗯嗯嗯，好好好。”
唐医师写完，吹了吹墨迹，递给她：“内服的，一日一次，连服半月。外用的，每晚用灵泉水化开，敷勒丹田。半个月以后复诊，晓得伐？”
柳雨薇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折了两折，又打开看了看，又折上。
暮色四合，唐医师拉上窗帘，收拾东西，准备闭馆。
柳雨薇与她告别，小跑到药房抓药。
付钱，打包。
出门就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惨了惨了。
她连忙转身捂脸，戴上面纱。
“柳娘子？”老周试探着问。
柳雨薇摆手，夹着嗓子：“认错了认错了！”
“老周我再糊涂，也不至于认错柳娘子。”老周哈哈大笑。
柳雨薇扶额，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