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鸿怀中长剑毫无征兆自行出鞘三寸，剑身嗡鸣不止，青辉流转如活物呼吸。陈玄机道：“听好了。”“第一式：剑不出鞘，心已出鞘。”“第二式：剑若出鞘，敌已败亡。”“第三式：剑不必出鞘，天地皆是鞘。”话音落，他身影已杳然无踪，唯余剑鸣在风中盘旋不息，久久不绝。萧惊鸿僵在原地，指尖抚过剑身，忽觉一股温润剑意自剑尖逆流而上，直灌百会。她浑身一震，识海中轰然炸开一幕幻象——十二年前枯骨峡，少年陈玄机负手立于万丈深渊之上，脚下尸骨堆成山丘，九幽阴煞如墨潮汹涌扑来。他缓缓拔剑，剑光初起时柔若春水，继而炽如骄阳，最终竟化作一轮悬于深渊之上的冷月。月光所及，阴煞尽退，白骨生青苔，枯藤绽新芽……幻象消散，萧惊鸿猛地抬头，发现陈玄机并未离去。他就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那枚封存蝉蜕的琥珀。“师父……”她喉头哽咽，声音嘶哑，“您当年在枯骨峡，真的……只用了一剑？”陈玄机未答，只伸手轻触琥珀表面。“咔嚓。”一声细微脆响，琥珀裂开蛛网纹路，那只风干的蝉蜕从中脱落，随风飘向高空。就在它即将被风撕碎的刹那，一缕极淡青光自蝉腹溢出，倏忽融入天际流云。云层翻涌，竟在瞬息间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虚影。陈玄机凝望青鸾，良久，才低声道：“蝉蜕旧壳，非为死去，乃待新生。”“剑道亦如是。”他忽然抬手，朝陈逸遥遥一指。陈逸心头警铃大作，本能横臂格挡——却见一道青色剑气自陈玄机指尖激射而出，不取其人，不伤其身，径直没入陈逸丹田气海深处！陈逸浑身剧震，眼前骤然浮现无数破碎画面：七岁初握木枪，十二岁挑断三十六名山匪手筋，十五岁枪挑南疆蛊王祭坛……那些他自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此刻纤毫毕现。更骇人的是，每幅画面中，都有一个模糊黑影持剑而立，或点头，或摇头，或一指点向他枪尖偏移的微末角度……“这是……”陈逸踉跄半步，额角青筋跳动。“你练枪第七年，我在你院墙外听了三夜。”陈玄机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你枪法有破绽，但心性纯正。这比天赋重要。”全场哗然。陈云帆笑容凝固，指尖掐进掌心。白大仙面具下的呼吸明显一滞，白虎纹路剧烈明灭。陈逸怔怔望着自己双手，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总在灯下缝补他撕裂的衣袖，针线穿梭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那时不懂，为何母亲总把最细的蚕丝线留到最后，用来密密缝住袖口最不起眼的破洞。原来有些守护，从不喧哗。“前辈……”陈逸嗓音干涩，“您为何……”“因为你像她。”陈玄机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萧家高墙，“像当年那个，宁愿烧毁半座藏书阁，也要护住我偷抄剑谱的姑娘。”萧老太爷浑身一颤，手中紫檀拐杖“咚”一声杵进青砖三寸。袁柳儿猛然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她终于明白，为何老板每次经过萧家西角门时，总会驻足片刻，望着那堵爬满常青藤的旧墙出神。原来那里，曾有一扇被火焰熏黑的窗棂。陈玄机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行至演武场边缘时，他脚步微顿，朝白大仙方向略一颔首。“白兄。”白大仙面具纹路骤然收缩，白虎双目幽光暴涨，却不敢直视对方眼睛。“当年你劝我弃剑从政，说江湖事小，江山事大。”陈玄机声音平淡无波，“如今我想明白了——”“江山若无江湖骨，不过冢中枯骨垒成的楼台。”他迈步离去，灰衣消失在银杏道尽头。风起，卷起满地金叶，一枚落叶悄然飘落，恰好盖住陈逸方才踏裂的砖缝。叶脉清晰，纹路如剑痕纵横。陈逸久久伫立，忽觉丹田气海深处，一缕青色剑意正与金色枪意缓缓交融，既不吞噬，亦不排斥，仿佛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各自澄澈，共映天光。柳浪试探着凑近：“老板？”陈逸抬手，示意噤声。他闭目凝神，识海中那无数破碎画面再度浮现。这一次，他看清了——每个黑影持剑的姿态都不同，或如松，或如鹤，或如怒涛拍岸……而所有剑尖所指，无一例外，皆是同一个方向。那是萧家祠堂的方向。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萧惊鸿。少女仍跪在原地，掌心紧贴剑身，泪水无声滑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印记。她肩头微颤，却始终未抬头，仿佛只要一抬眼，就会看见那个永远站在阴影里、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人。陈逸忽然笑了。他走到萧惊鸿面前，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抹去她脸颊泪痕。“萧将军。”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之后，我陈逸，正式向萧家提亲。”全场窒息。萧老太爷拄拐的手剧烈颤抖，张瑄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半个字。陈云帆失笑摇头：“这孩子……倒是比老夫还急。”白大仙面具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飘散在风里。陈逸却已转身，朝萧家高墙深深一揖。墙内，一株老梅枝桠探出墙头，枝头不知何时，悄然绽开一朵雪白花苞。花苞将绽未绽，蕊心一点金芒流转，宛如枪尖淬火时迸溅的最后一星火花。风过，花摇，暗香浮动。陈逸直起身，望向天际流云。云层深处，那只青鸾虚影尚未散去，双翼舒展间，竟隐隐透出九道金龙盘绕之象——龙首昂然，龙爪擒云，龙尾曳光，与方才他施展的“落龙”之式，分毫不差。原来所谓陆地神仙，并非登临绝顶睥睨众生。而是以身为桥，渡己，渡人，渡这浩浩山河，漫漫人间。他忽然想起昨夜醉酒前，柳浪偷偷塞给他的那张泛黄纸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