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草灵沉默。她知道皇帝说得对。帝王行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太多。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朝堂上的平衡,大臣们的心思,百姓的看法——每一样都要顾及。
可她还是忍不住道:“可她是太后的侄女,是先帝亲封的公主。她为乞儿国远嫁异域,十五年来没有一句怨言。如今她有难,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倒是重情重义。”
毛草灵低下头:“臣妾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该讲点良心。她当年出嫁时,可曾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可曾有人想过她在异国会受什么苦?如今她有难,若我们不救她,她这一生,岂不是太苦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若她能救,朕一定会救。只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她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毛草灵心中一紧,没有说话。
她知道皇帝说得对。十五年了,一个女子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孤立无援,能撑多久?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只希望,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能再撑一撑。撑到他们派人去救她,撑到她能回到故土的那一天。
傍晚时分,毛草灵回到长春宫。
刚坐下,春兰便进来禀报:“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用晚膳。”
毛草灵换了身衣裳,往太后宫中走去。
太后正在用膳,见毛草灵进来,招手让她坐下。
“来,陪哀家吃顿饭。哀家一个人吃,总觉着没意思。”
毛草灵在太后身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碗筷。
太后一边吃一边问:“听说你今日召见了周尚宫和周嬷嬷?”
毛草灵心中一动,知道太后的眼线遍布后宫,这点小事瞒不过她。
“回太后,是的。臣妾想打听一下郑晚娘的事。”
太后放下筷子,看着她。
“晚娘的事,哀家比谁都清楚。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哀家便是,何必去问那些不相干的人?”
毛草灵轻声道:“臣妾不敢打扰太后休息。再者,臣妾想着,周尚宫和周嬷嬷当年与郑姑娘相熟,或许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太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晚娘那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娘去得早,她爹又不疼她,在宗室里没少受欺负。哀家怜她命苦,便时常接她进宫来住几日。她性子温顺,从不与人争抢,受了委屈也只往肚子里咽。”
太后说着,眼中泛起一丝泪光。
“当年龟兹来求亲,选了好几个宗室女的画像送去,那边偏偏挑中了她。哀家本不想让她去,可她自己说,愿去。她说,能替朝廷分忧,是她的福分。”
毛草灵心中一阵酸楚。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明知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明知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却还是笑着说“愿去”。那份懂事,那份隐忍,那份决绝,让人心疼。
“太后,臣妾想问一件事。”
太后看着她:“你说。”
“当年郑姑娘出嫁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太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她临走前,来向哀家辞行。哀家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说,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一包家乡的土。”
毛草灵一怔:“家乡的土?”
太后点头:“她说,她听人说,若在异乡水土不服,用家乡的土泡水喝,就能好。她怕自己去了龟兹会生病,想带一包家乡的土防身。”
毛草灵眼中一热。
一包家乡的土——那是多么朴素,又多么心酸的愿望。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带着一包土,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若想家的时候,看看那包土,或许能好受一些。
“那包土,她带走了吗?”
太后点头:“带了。哀家亲自去御花园挖的,用锦囊装着,亲手交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哭了。”
毛草灵低下头,不让太后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她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想起自己举目无亲的惶恐,想起自己对现代世界的思念。她好歹还有穿越者的优势,有现代的知识和见识,有皇帝的宠爱和信任。可郑晚娘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家乡的土。
那一包土,她可曾拿出来看过?可曾泡水喝过?可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捧着它默默流泪?
毛草灵不知道。但她知道,若郑晚娘还活着,她一定要救她回来。不为别的,只为她当年带走的那包土,只为她十五年的隐忍和坚持。
夜色渐深,毛草灵回到长春宫。
她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郑晚娘,你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