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晨光自殿门外斜斜洒入,映得丹陛之上金纹流转,却驱不散殿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气息。
群臣分列两侧,衣冠整肃,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各怀心思的沉默。
刘光世的名字,被轻描淡写地提起,又迅速被放下。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兵权被剥夺,这绝不是单纯的去留问题。
而是一个牵动整个军政格局的巨大空缺。
这个位置,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足以左右南宋未来数年的战局走向。
张浚站在殿中,神情沉稳,语气不急不缓,好似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作为此事的实际操盘者,他早在私下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所以自然不愿放过这个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机会。
“依臣之见,”
他微微躬身,声音在殿中回荡:
“兵部尚书吕祉,熟知军政、通晓法度,足以统摄诸军。”
“由他接替此职,最为稳妥。陛下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赵构端坐御座,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群臣之间游移不定。
他没有立刻表态,显然仍在权衡利弊——吕祉出身文官体系,便于掌控,却也意味着军中难免生怨。
就在这犹豫的空隙中,一道冷静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忽然响起。
“臣以为不妥。”
岳飞出列。
他眉头微蹙,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好似根本未曾察觉殿内骤然变化的气氛。
“军中将士,多出身行伍草莽,历经生死厮杀,凭的是刀兵与血火立身。”
“吕祉虽有才学,却终究只是书生,未曾亲临战阵,如何服众?”
“又如何令诸军心甘情愿听其调遣?”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字字如刀。
张浚脸上的从容微微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岳飞会如此直白地当众否决,连半点转圜余地都未留下。
殿中已有大臣低头敛目,不敢多看。
张浚很快稳住情绪,顺势换了一个人选,语气听上去依旧平和:
“若岳将军对此有所顾虑,那……不如让张俊前往如何?”
“他毕竟也是久经军伍之人。”
这一次,岳飞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更不妥。”
他语气平静,却冷得让人心惊。
“张俊早已在战事中显露怯懦之态。”
“局势最为危急之时,他畏首畏尾,犹豫不前,险些令全军陷入险境。”
“此人若居要职,非但无益,反成大患。”
话音落地,殿中气氛骤然一沉。
接连两个方案被当众否定,张浚的脸色终于彻底阴了下来。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般落在岳飞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如此说来,”
他语调微扬,带着几分尖刻:
“岳将军这是认为,除了你自己,旁人皆不足以担此重任了?”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人心头一跳。
这是诛心之言。
岳飞却没有退缩。
他脚步稳健,背脊挺直。
好似每一步都踩在殿堂的脉络上,连气息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他目光坦然,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既是征询军议,臣自然据实而言——!”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似要将那潜伏在角落里的疑虑与算计一一点亮。
“若因直言利害,便被视作图谋兵权,那此等议事,又有何意义?”
声音落下,殿堂里的寂静几乎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一位朝臣都能感觉到,岳飞的直言不仅仅是回应。
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刃,刺入腐败的制度,刺入那些唯权谋是从的心房。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拂袖而去。
衣袍翻飞之间,他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拉长,像一柄利剑划破空气,毫无犹豫,也毫无后退。
那一刻,殿堂好似冻结,空气被他的气势凝固成锋利的晶体。
这一幕,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张浚心头。
宰相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由平静转为阴沉,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恼怒和隐隐的恐慌。
身居高位,却被一名将军当众顶撞,张浚的颜面被彻底打碎。
原本心中算计的布局,此刻好似在这一声铿锵中崩塌。
心底的记账系统开始运转:这一件事绝不能放过,岳飞必须被压制!
必须被约束!
必须让他明白,纵然是功勋,也不可凌驾于权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