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府先前将和花旗的谈判事宜全权托付给亲信打理,好容易才敲定了协议,让对方补缴了在华驻军的各项花销。只是这笔款子当初支用的时候,还是坚挺未贬值的法币,如今对方还回来的,却是已经贬了百倍。国民政府硬生生吃下了这记闷亏,有苦难言。
究竟是花旗背信弃义,蓄意算计;还是孔宋两家从中作梗,上下其手,早已无从彻查。眼下花旗还在靠着贷款勉强维系国府的经济命脉,军事上更是少不了对方的援助。这般仰人鼻息的处境,国民政府哪里有掀桌子撕破脸的底气。
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笔糊涂账。市面的光景愈发萧条破败,可这般惨状,又与那些达官贵人有什么干系?既然正途上的油水捞不到了,那便另辟蹊径,琢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来敛财。
沪市这地方,既是最早沦陷的通商口岸,又是响当当的工业重镇。那些盘踞多年的厂子商行,随便拎出一家来,都能被安上个“通敌资产”的名头。
做买卖的商贾们,个个惶惶不可终日,日子过得战战兢兢。有门路的,忙着掏空家底贿赂接收专员,只求能保下几分产业;没路子的,干脆卷了金银细软,连夜登船逃往港岛,只求能寻一条活路。
林家小楼天井里,林母坐在红木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早已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拨上门的亲戚了。
好些个面孔,都是几十年没往来过的,这些日子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什么绍兴来的表妹,宁波骆驼镇的表哥,一波接着一波踏破了门槛,所求的不过是让林译出面,帮衬着照应一二。
“求求侬了慧丽啊!”一个穿着素色短褂的妇人,抹着眼泪拽住林母的手,嗓门里带着浓重的宁波腔,“阿拉实在是没办法了!今朝来个接收专员,敲走一叠法币;明朝来个保密局的,翻箱倒柜查家底;后日又来个啥调查委员会的,张口就要罚钱!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要命啊!活不下去了呀!帮帮忙,都是亲眷道里的,侬哪能好袖手旁观啊!”
哭嚎声此起彼伏,吵得林母头疼心悸,胸口一阵阵发闷。往上数几代,这些人倒真是沾亲带故的,可她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太,能有什么法子?
更何况,真要去求儿子,她又怕耽误了他的军务,话到了嘴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本是揣着安度晚年的心思来沪市,谁曾想,竟会搅进这般鸡飞狗跳的烂摊子里头,日日不得安生。
副官揣着一封家书进来时,林译正对着沙盘出神,军装未换,一身隔夜的酒气还未散尽。他拆了信封,目光扫过数行,原本微蹙的眉峰骤然锁紧。信纸在他指间被攥得簌簌作响,墨字洇开,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疮痕。
这就是他记忆里的沪上——自抗战胜利后,这城被国民政府一遍又一遍地犁过。到如今,十里洋场竟已寻不出几个真正体面的富户。
有本事的早就漂洋远走,留下的,多是盘踞要津、吮髓吸膏的各级“人物”。到最后,连他们最信重、扶持最多的杜老板,也斗不过这般世道,黯然避往港岛。
就像他举枪自尽前听人说的那样:连最撑你台面的人都散了,这胜利,要来何用?
副官低声补了一句:“听闻接收大员们,连带着保密局那头的,近日又借着“清查敌产”的名头,把那几户人家翻来覆去抄了好几回。”
林译抬起眼,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我即刻回信。告诉我母亲,若是实在亲戚,便留下同住,家中空屋总有。让他们尽快收拾,准备离开沪市。”
他顿了顿,“往后形势若好,有钱,自然回得来。若不好……留着做什么?”
他心知迟早要走,唯一割舍不下的是母亲。老人家总说故土难离,若无至亲在一旁劝说,她未必肯动。如今借此机会,让她看清世道,也好。该走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他提笔匆匆写了信,交给副官时特地嘱咐:“务必亲手交到我母亲手里。”交代完毕,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沙盘上。这一切,或许正是另一场大战掀开序幕的前兆。
据最新情报,共军调动极为频繁,照这势头推演,对方必然图谋不小,十有八九是要酝酿一场大规模作战。
目标极有可能是整个战区。虽说前期我军占了些上风,但共军从未有过半分退缩,这般大张旗鼓的兵力异动,绝非无的放矢,一场恶战已是箭在弦上!
他正思忖间,参谋长推门而入:“长官,作战厅急电,还有这份拟定好的作战计划,请您过目。”
林译扫了一眼,果然是那份《对江南地区统一作战计划书》。他先拿起电文,只看了几行,便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电文上赫然写着,为配合国大召开,需尽快肃清南方战事,着令各部依作战计划,全军全线推进,以雷霆之势夺取决定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