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无险可守,无处可藏。充其量能依托山头打一场阻击战,可那片区域巴掌大,了不起安排一个连上去。面对花旗的钢铁洪流,一个连算什么?螳臂当车罢了。
事实上,林译的担忧一点没错,实际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凶险。
此时,铁原外围确实只有一个连在拼死阻击。那是五六四团最能打的一个连,全连上下没有一个孬种。
可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么单薄的兵力去堵那样一个巨大的缺口?因为铁原城内,还有几千名志愿军伤员来不及运走。每一分钟的拖延,都意味着多一个伤员能从死神的镰刀下抢回来。他们必须前出拦截,用胸膛给战友争取最后的时间。
然而,一旦内外加山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内外加山,标高不过两百多米,放在地图上只是平原上一颗不起眼的疙瘩。
山体不大,坡度不陡,既没有悬崖峭壁可以依仗,也没有深沟幽谷可以藏身。这样薄弱的防御,能在敌人的机械化部队面前撑多久?一个小时?半天?没有人敢想。
团长站在山脊上,死死盯着北面。他的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落在一处安静的水面上。那里有一座水库,静静地躺在内外加山以北的丘陵之间,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这片焦土上最后一块干净的镜子。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炸开水库。只要炸开堤坝,洪水就会奔涌而出,淹没内外加山周围整片平原。
到那时,花旗的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那些钢铁巨兽将全部陷进泥沼,寸步难行。没有了机械化优势,敌人的进攻势头就会被硬生生斩断,铁原就能多撑一天,伤员就能多撤一批。
这是最后、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可团长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因为他同样清楚,这一炸,意味着什么。洪水不会分辨敌我。大水漫灌之下,自己的连队也无一幸免。
那个正在前沿死守的、全团最能打的连队,将连同他们的阵地一起,被冰冷的水流吞没。没有退路,没有救援,甚至连一块干燥的立足之地都不会剩下。
炸,还是不炸?
团长站在那座小山丘上,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花旗的炮火正在向内外加山延伸,爆炸的闪光一下一下地照亮他的脸。
他望着那座安静的水库,又望了望前沿阵地方向。那里,他的兵正在用血肉之躯,一秒钟一秒钟地替他争取着犹豫的时间。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团长正望着那座水库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电话铃声骤然炸响,像一记鞭子抽在脊背上。
“团长,电话——前线秦连长!”
传令兵的声音又急又哑。团长猛地收回思绪,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营帐,一把抓起话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我是曹步墀,请讲。”
话筒那头枪炮声炸成了一锅粥,隐约能听见子弹撕破空气的尖啸和手榴弹沉闷的爆炸。秦连长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事:“团长,炸吧。”
团长闻言后手指猛地收紧,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肯定顶不住,”秦连长继续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抓紧时间,炸了吧。别让我们死的没有价值……给兄弟们留条命回家。新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我希望我的战友能亲眼瞧一瞧。”
团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死死攥着话筒,听那头战友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枪炮的轰鸣,有风声,有某个战士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可秦连长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印在他心口上。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话筒那头忽然嘈杂起来,似乎有好几个人凑到了电话旁,七嘴八舌地喊着什么。然后秦连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笑意:“团长,炸吧!我们全连都通过了。请您放手去做吧。”
全连都通过了。
团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群人在电话那头随随便便点了头,而是一个连的弟兄,在敌人的炮火下,在随时可能倒下的阵地上,用眼神、用点头、用沉默的举手表决,一致同意了自己的死亡。
他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有千斤重的东西终于从胸口搬开,又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永远地放下了。
“好。”他哽咽着,只说出了这一个字,便挂断了电话。那声“好”卡在嗓子眼里,带着撕裂的沙哑,几乎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营帐里所有等待他下令的人。他的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吼出了那句话:“去把水库给老子炸了,掩护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