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只能苦哈哈地守着那点家当过日子,再想从西方人手里拿到一颗子弹、一粒米,都是痴人说梦。
然而,一个突然到访的男人,把这一切都改变了。
来人是母亲的表哥,南浔人,早年做绸缎生意发家,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富商。东瀛投降之后,他的绸缎庄被认定为敌产没收,一时万念俱灰,辗转找到母亲求助。
那时候,正是林译在国军中风头正劲的时候,靠着自己的力量帮他周旋,最终收回了部分资产。后来世道越来越乱,这位表舅便带着剩下的家当逃去了港岛。
此番前来,表舅说是探亲。可林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探亲?他从港岛大老远跑来,出手阔绰得不像话,备的厚礼件件精致。林译帮过他大忙不假,可这礼数未免太重了些,重到让人心里发虚。
更让林译起疑的是另一件事:表舅根本不可能知道,小醉刚刚产下女儿。这件事他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还没怎么声张,远在港岛的表舅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可偏偏,他带来的礼物里,赫然有一副做工精细的金锁,专门给新生婴儿的。
太巧了。巧到不像探亲,倒像是有人把一切打听得清清楚楚,再让表舅照着单子备的礼。
林译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陪表舅吃饭、喝茶、叙旧,心里却把那点疑虑翻来覆去地掂量。他没有点破,只是暗中吩咐人盯紧了些。
谜底终于在夜深人静时揭晓。家人都已睡下,堂屋里只剩林译和表舅两个人。烛火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表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向林译。
“小译啊,你别多心。”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我是真的感激你,也是真心想来见一见妹妹。你在国军那会儿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林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等他继续。
表舅叹了口气,送出一张纸条。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语气变得更加直白:“这个任务……我也是实在推不掉。你自己看着办,我只是借这个机会,捎个话。”
灯火跳了一下。林译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笑着说:“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说起来您是我的舅舅。咱们老家说娘舅最大,这不是开玩笑的话。您带话来了,我就听着。”
表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笑容里找出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说道:“仗打到现在,是该停了。”
林译的手微微一僵,茶盏悬在唇边,没有放下。
“志愿军的口号,你听过吧?”表舅的声音很轻,“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一切的目的,在于保护国家利益。如果花旗能收手,他们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林译,“我觉得,这事可以谈一谈。”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放心吧,”林译终于表了态,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愿意做这个中间的桥梁。”
林译放下茶盏,缓缓靠向椅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为难,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他答应了下来。不是草率的应承,而是认认真真地想过了。
一来,要给母亲面子。老人家身处异乡,思乡心切,对许久不见的亲戚格外热情。若他当场拂了表舅的面子,母亲面上不好看,心里更不好受。林译不是那种让母亲为难的人。
二来,这也是好事。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筋疲力尽。一旦停火,以人民军如今的实力,震慑南韩军绰绰有余。
新的国家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建设,需要和平的环境,需要喘息的时间。能早一天结束战争,就能少死多少人,就能早一天让那些在战壕里熬了无数日夜的士兵回家。
这是双赢的好事。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成。”林译端起茶盏,朝表舅举了举,笑意从眼角漫开,“舅舅大老远跑来,又带了这么重的礼。这点面子,我得给。”
表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畅快。他也端起茶盏,和林译的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表舅得了答复,也不多留,起身拱了拱手,便消失在夜色里。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林译站在堂屋门口,目送那道背影被黑暗吞没,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默不作声,心里却早有计较。
那天特派员来的时候,说过一席话,他记得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