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阴雷没回头，笔继续走，只是腕骨绷得更紧，青筋在皮下蜿蜒如虬。张灵玉就站在铁栅外，一盏油灯搁在石阶上，昏黄光晕只勉强裹住他半边侧脸。他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黑褐色的汤汁表面浮着细密油花，苦气混着陈年艾草味，在潮湿地牢里弥漫开来。他没递进去，只是静静看着。直到阴雷写完最后一页，将纸推至栅栏边。张灵玉才伸指一勾，纸页无声飘来。他垂眸扫过，目光在“第七锻”那句停驻三息，忽而抬手，将整碗药泼向地面。浓黑药汁溅上青砖，迅速洇开一片污迹，苦香瞬间被地牢的霉腐气吞没。“错了。”张灵玉声音比药汁更冷，“第七锻，地脉寒流只贯器脊，是为定型。你写的‘贯器脊’，后面多加了‘三寸’——那是第八锻的事。第八锻，要引的是离火，不是寒流。”阴雷额头抵上冰凉石案，肩膀无声耸动。张灵玉却已转身离去，袍角拂过石阶，没留下半个字。那碗泼掉的药，那张写错的纸，连同地上那朵墨梅，都留在原地，像一场无人收场的祭奠。次日清晨，张楚岚被一阵奇异的金属嗡鸣惊醒。声音来自后山禁地“雷音谷”，寻常弟子禁足，唯有天师亲允方可入内。他循声而去，拨开浓雾，只见谷底开阔处，张灵玉独立于一方青石之上，周身悬浮着九柄短刃——非金非铁，刃身流转着幽暗雷光，刃尖嗡鸣不止，似在彼此应和。更奇的是，每柄刃脊上，都嵌着一粒拇指大小的晶石，赤红如血，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张楚岚屏息走近，发现那晶石竟是……凝固的血珠？不，是某种矿石，通体赤红，内里却似有活物般缓缓脉动。“赤髓晶。”张灵玉头也未回，声音随风散开，“湘西老山坑里挖出来的，伴生阴煞，凡铁触之即锈。憨蛋儿上个月偷偷跑出去，就是为这个。”张楚岚一怔：“他……”“他想炼把能震散阴雷的刀。”张灵玉终于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可惜没火种。阴雷不惧凡火，需以心火引地脉阴焰，再融赤髓晶为引——心火，他有；阴焰，他不会引；赤髓晶，他抢来了。”九柄短刃忽然齐齐转向张楚岚，刃尖寒光凛冽，嗡鸣陡然拔高，如群蜂振翅。张楚岚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张灵玉抬手一招，所有短刃倏然收敛光芒，乖顺垂落，刃尖轻点他掌心。“给你。”张灵玉将九柄短刃并排放入张楚岚手中，“防身。下次再有人拿‘骚货’堵你门，你就把这玩意儿往他裤裆里捅——阴雷淬过的刃，割哪儿，哪儿就永久性阳痿。”张楚岚：“……”张灵玉却已掠身而起，足尖点过崖壁凸石，如白鹤掠空，转瞬消失于云雾深处。只余九柄短刃躺在张楚岚掌心，幽光流转，刃脊上九粒赤髓晶微微搏动，仿佛九颗微缩的心脏，在他皮肤下无声跳动。张楚岚低头看着，忽然觉得掌心发烫。那不是温度，是某种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托付。他慢慢攥紧手指，九柄短刃的寒意透过皮肉，直抵骨髓。远处，龙虎山钟声撞破晨雾，一声，又一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在为某个尚未开始的故事，敲响第一记法鼓。而就在同一时刻，徐三蹲在公司华北分部后巷垃圾堆旁，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半截烧焦的槐树枝——枝头那朵干枯的槐花，不知何时已悄然绽开，花瓣粉白，在朝阳下薄得透明，蕊心一点金黄，正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