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姐姐来过，说她腹痛未愈，今早不便当值，让您多照应些。”宁薇点头，攥紧玉盒，指节泛白。姒璃在说谎。昨夜她分明看见姒璃躲进别院后，并未歇息，而是盘膝坐于院中老槐树下，左手按在右腕那只青玉镯上，默诵《锁魂引》——那是西域密宗禁术，专为隔绝高阶修士神识窥探而设。她甚至用一滴心头血，在槐树根部画了个极小的伏羲卦阵。她在防谁？防姜清漪？还是……防白如雪？宁薇踏上通往暖阁的抄手游廊时，风忽然停了。檐角铜铃静垂，池中锦鲤凝滞，连廊柱阴影都凝固如墨。整个凝雪殿，被一道无形屏障彻底隔绝。她脚步未停，心却沉入寒潭。来了。白如雪没在暖阁。宁薇推开那扇绘着寒梅映雪图的屏风，只见内室空无一人。唯有临窗一张紫檀矮榻，榻上铺着雪狐皮褥，褥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纸页泛黄，墨迹如新，赫然是《周国地理志》。而翻开那一页，正画着西域三十六国舆图。图上，一支朱砂笔圈住了最西端那座孤悬于流沙之中的黑石城。城名已被墨迹重重涂去，唯余一角残字：……酒。涵酒殿。宁薇呼吸一窒。涵酒殿……是周国皇宫中唯一一座从未启用过的偏殿，平日由十二名金甲禁卫轮守，连太后都不得擅入。宫中传言，那是先帝为一位早夭的皇妹所建，殿中供奉着她生前最爱的西域葡萄酒与箜篌。可宁薇知道。涵酒殿地宫之下，镇着一截断剑。断剑名“归墟”，是萧墨前世陨落时，斩断自身三魂七魄所化。剑身崩裂，碎片散入九州，而最核心的一截剑尖，便在此处——被白如雪亲手封入地脉，日夜以雪魄寒气淬养。她在养剑。也在养他。宁薇指尖抚过地图上那团刺目的朱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春燕的。是赤足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无声，却步步生莲。她没有回头。因为镜壁之中，已映出那人身影。白如雪一袭素白衣裙，乌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赤着双足，足踝纤细如初雪凝成。她手中并未持剑，可宁薇颈后汗毛根根倒竖——仿佛有亿万道剑气正悬于她命门、天灵、心窍之上，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她绞为齑粉。“你怕我？”白如雪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冰盘。宁薇缓缓转身，垂眸：“奴婢敬畏娘娘。”“敬畏？”白如雪唇角微扬，竟似笑了一下，“你昨夜看陛下的眼神，可不像敬畏。”宁薇指尖一颤，玉盒几乎脱手。“他腕上那道银痕，”白如雪向前一步，裙裾拂过地面，竟未激起半点尘埃，“你认得。”不是疑问。是陈述。宁薇喉头滚动，终于抬眸直视她：“娘娘也认得。”白如雪眸光骤然一凝，室内温度瞬间降至冰点。镜壁上，宁薇自己的倒影忽然扭曲，额心浮现出一朵半绽的雪莲虚影——那是青鸾血脉觉醒时，才会显露的本命印记。“原来如此。”白如雪轻轻吐出四字，指尖微抬，镜中雪莲虚影倏然消散，“你是昆仑遗脉，怪不得能瞒过姜清漪的剑心通明。”宁薇浑身绷紧：“娘娘要杀我？”“杀你？”白如雪摇头，目光落向窗外，“若我想杀你，昨夜你踏入凝雪殿那一刻，便已是具尸体。我留你，是因你身上，有他当年留在昆仑山巅的半缕剑意。”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他教过你御剑么？”宁薇怔住。一千年前，萧墨确曾教她御剑。不是教招式，而是教她如何让剑……听她的心跳。“他教你时，”白如雪望着她，眸中冰雪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可曾说过，剑若通灵，必认主心？”宁薇嘴唇微颤，未答。白如雪却已了然，转身走向窗边。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窗外寒梅正盛，枝头积雪簌簌而落。“今日午时，涵酒殿地宫开启。”她背对着宁薇，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要去取一件东西。你随我去。”宁薇心跳如擂：“……取什么？”白如雪抬手，接住一瓣飘落的梅花。花瓣在她掌心缓缓融化，渗出一点殷红，宛如血珠。“取他遗落在这一世，最不敢面对的东西。”“——是他自己。”风骤起。吹开满室寒香，也吹散宁薇最后一丝侥幸。她终于明白，为何姒璃要撒谎，为何姜清漪甘为国师，为何白如雪甘居妃位却从不争宠。她们都在等。等萧墨自己想起——他不是周国国主。他是那个为护苍生自斩神格、坠入轮回的剑尊萧墨。而她宁薇，从来就不是来寻他的。她是来……渡他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