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浑身一震,抬头望着他,眼中恨意渐消,只剩下无尽疲惫与悔恨。
“我……还能回头吗?”
“只要你愿意。”杨戬轻声道,“人间最宝贵的,从来不是复仇的机会,而是赎罪的可能。”
当夜,杨戬亲自监督村民安葬,并请来邻村僧侣诵经超度。他又修书一封,直递昭雪司主官,附上详细案卷,请其彻查当年县令之子恶行,即便人已亡故,亦要追贬官爵,公示天下,以儆效尤。
七日后,朝廷批复下来:原县令之子虽已病故,但仍定为“恶吏之后”,削去荫封,家族不得再任要职;归宁里更名为“宁和村”,设义学一所,专教女子识字防欺;老者因悔悟深刻,免于重罚,仅需终身守墓,抄写《孝女经》千遍,以为赎罪。
消息传开,四方震动。
有人赞杨戬仁心济世,也有人讥他姑息养奸。更有邪修怒斥:“此等逆贼,早该诛杀示众!何须留其性命?”
可杨戬只是淡然一笑,继续前行。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不是以神威镇压邪祟,而是以人心治愈人心。这条路漫长而艰难,稍有不慎便会两头皆空:既无法安抚亡魂,也难救活人。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云瑶临终那一句“你要替我看看这世间的春花秋月”,早已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数月后,东海之滨。
一场海啸过后,渔村尽毁,尸体漂浮海面,恶臭熏天。当地官府无力处理,竟下令将尸体堆叠焚烧,浓烟蔽日,怨气冲天。不久之后,夜间常有“水鬼”出没,拖人入海,渔民惶恐,称之为“怨潮”。
杨戬闻讯而来,发现海底竟有一座沉没的古城遗迹,城中残留大量未散的执念,与焚烧尸体产生的怨气相合,形成了天然的“聚怨阵”。更可怕的是,有邪道修士趁机布下“招魂幡”,企图借怨潮之力召唤上古海魔,颠覆沿海五州。
他潜入海底,在古城废墟中与那修士展开激战。对方精通水遁与幻术,又借助海流之势,一度将杨戬逼入险境。关键时刻,哮天犬奋不顾身冲入漩涡,以第三只眼射出净魂神光,破其幻阵,才让杨戬得以近身,一刀斩断招魂幡。
然而,就在他欲杀其人时,却发现此人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双眼盲瞎,脸上刻着“贱奴”二字,颈戴铁环,显然是逃奴出身。
“为何助纣为虐?”杨戬问。
少年冷笑:“我不助他们,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他们说,只要我帮忙,就能洗清罪名,做个自由人。你说,我还有别的路吗?”
杨戬怔住。
他忽然明白,许多邪祟之所以滋生,并非因为人心本恶,而是因为走投无路。制度若不公,法律若不彰,再善良的人也会被迫选择黑暗。
他放下了刀。
将少年带回岸上,亲自为其除去铁环,洗净污秽,并送入 newly established 的“孤童教养院”,安排医师治其眼疾,授其读书识字。同时上奏天庭,建议凡战乱、灾荒中流离失所之孤儿,皆应收容教化,而非视为贱籍驱逐。
玉帝准奏,并特赐“慈航令”,允许杨戬在必要时调动地方资源救济灾民。
自此,他在各地推动建立“义庄”、“孤院”、“冤讼堂”,不仅超度亡魂,更为活人寻一条出路。越来越多曾走上邪路之人,在得到救助后主动回头,甚至成为维护正义的力量。
十年光阴,如水流逝。
曾经遍布三界的怨气之地,如今大多已恢复生机。那些曾被称为“鬼村”、“妖林”、“冥河”的地方,现在种上了桃树、稻谷与莲藕。孩子们在溪边嬉戏,老人在树下讲着“琴剑先生”的传说,语气中不再有恐惧,而是敬仰与希望。
而杨戬,也真的老了。
他的黑发已尽数转白,眼角刻满风霜,步伐不再轻捷,有时需倚琴而行。每一次使用天眼,都会带来剧烈头痛;每一夜入眠,都能听见体内神元衰竭的细微声响。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日,他回到昆仑山脚下。
雪莲盛开,洁白如初。
他缓缓坐下,取出古琴,轻轻抚摸琴尾那枚云纹。
“姐,娘,我回来了。”
风起,花瓣纷飞,落在琴弦之上。
他开始弹奏,不再是《安魂引》,也不是《醒世谣》,而是一首从未示人的曲子??《归途》。
旋律温柔,如母亲低语,如妹妹轻笑,如少年时昆仑雪落屋檐的静谧。
曲至终章,最后一根琴弦断裂。
他没有再用白发替代,只是静静望着琴身,嘴角含笑。
“该歇一歇了。”
他仰头望天,阳光洒在脸上,暖得像三百年前那个雪夜。
忽然,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