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仲话音刚落，加林山就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膝盖磕在茶几腿上都浑然不觉。他左手攥紧又松开，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早没了传呼机，去年底就换成了大哥大，沉甸甸的黑色摩托罗拉8800X，天线还斜斜支棱着。他没掏出来，只把指节按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像在确认某种真实。“明天？”加林山喉结上下滚了滚，“运成，你真敢去？”“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伊文仲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汤涩得舌根发麻，却让他眼神愈发清亮，“是值不值得赌。哥，你想想，张建川敢当着童娅全家面把这盘棋摆得这么明，连益丰的上市节点、饮水机型号迭代节奏、甚至桶装水配送半径的经济临界点都掰开揉碎讲清楚，他图什么？图童娅回头看他一眼？那太低看人了。他图的是落地——要有人替他把第一块砖砌稳在珠江口。”窗外东濠涌的水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远处解放大桥方向隐约的汽笛。加林山忽然想起七年前在珠海拱北口岸送黄运成退伍那天，也是这样闷热的晚风里，对方把一包没拆封的红双喜塞进他手里，烟盒边角被汗水洇出深色印子。“林山，别老守着广州城里的铺子转，珠江口要涨潮了，浪头打过来，站得低的先湿脚。”当时他只当是老兵离别前的感慨。此刻才惊觉，那根本不是感慨，是预告。“运成，你信他？”加林山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不信。”伊文仲把空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瓷器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清越一声，“但我信数据。张建川说家庭用户十年内饮水机渗透率到百分之五十，我查过统计局公报——广州非农户一百二十万户，扣掉军属、集体户、流动人口，保守算一百万有效家庭。再算饮水机平均寿命五年，每年淘汰二十万台。这还没算机关单位采购翻倍、学校宿舍批量更换、新楼盘精装房标配……”他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击，节奏越来越快，“哥，你知道海印电器总汇去年卖了多少台饮水机？三百二十七台。全是外贸尾单，还是靠我赊账垫付的运费才抢下来的。可张建川随口说‘三千台五千台不值一提’——他凭什么？凭他背后站着能调度珠三角三十家水厂的童衡集团？凭他手上握着益丰即将量产的七款专利温控饮水机？”加林山老婆突然开口：“那他为啥不自己干？”伊文仲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纹路：“嫂子，您见过拎着金锄头去挖矿的人吗？张建川是金锄头，可锄头再金贵，也得有人弯腰刨土。他缺的是扎根在社区巷子里的腿，是凌晨四点踩着三轮车给东山口老教师送水的胳膊，是跟白云山脚下城中村房东磨三天嘴皮子拿下一个水站门面的韧劲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加林山腰间的大哥大，“更重要的是，他缺一个让整个广州商界都信得过的‘本地锚’。童娅家不行——太年轻，童衡集团背景太重反而惹眼；益丰系的人更不行，那是白手套，擦完就得扔。可加林山哥您不同。”加林山呼吸一滞。“您是东山口出来的，在海印混了十年，黑白两道都认您这声‘林山哥’；您媳妇娘家是芳村船帮的，水上运输线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南沙码头；您弟弟在黄埔港做理货，集装箱调度表比自家菜谱还熟……”伊文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下去，“张建川要的不是经销商，是珠江口的毛细血管网。而您，就是那张网里最粗的几根主脉。”客厅空调嘶嘶作响，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加林山盯着茶几上自己倒映的模糊轮廓，忽然想起今早路过东山口菜市场时看见的场景：几个穿蓝布工装的老乡正用麻绳捆扎新到的椰青，绳结打得极紧，一圈压一圈，勒进青皮里渗出乳白汁液——那种韧劲儿，像极了三十年前父亲用草绳捆扎木排驶向虎门的背影。“运成，”加林山慢慢解下大哥大，金属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帮我约他。不明天，就后天上午九点，海印电器总汇二楼办公室。我要亲眼看看他手机里存的益丰饮水机产线视频，要看他和珠海张建川的签约仪式录像，要看他给童娅家签的那份《区域代理意向书》原件——不是复印件，是盖着鲜红公章的原件。”伊文仲没应声，只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时边缘有细微折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多次。纸上印着“广州童衡食品有限公司”抬头，右下角确实盖着朱砂印泥未干透似的“童衡集团战略发展部”钢印，日期是三天前。但真正让加林山瞳孔收缩的，是文件末尾手写签名旁那个小小的铅笔标注：“附：首批1200台样机已抵南沙保税仓，海关放行单号GZ20230708-001”。“哥，”伊文仲指尖点着单号，“保税仓提货需要双密码锁。我昨天托黄埔港的朋友调了监控——昨晚十一点零三分，一辆没挂牌的白色丰田海狮驶入B3区，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灰夹克，一个戴黑框眼镜。他们没进仓库，只在闸口登记簿上签了字，字迹和这份文件上一模一样。”加林山猛地抬头。他认得那个灰夹克——上周三在天河城门口堵截假货贩子时，那人正蹲在喷泉池边数零钱，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武警臂章。“运成，你什么时候……”“从您提‘黄运成’三个字开始。”伊文仲收起文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哥，生意场上没有天上掉馅饼，只有提前埋好的钉子。张建川把钉子递给您，您接不接，就看今晚这杯茶凉透之前，您心里那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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