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仲话音刚落，加林山就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掐进沙发扶手里，指节泛白。他没应声，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像要把压在胸口七年的浊气全数排尽。老婆在一旁轻轻拽了拽他袖口，眼神却牢牢锁在伊文仲脸上——那不是试探，是近乎灼烧的确认。“拜会？”加林山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运成，你真信？”“信一半。”伊文仲没绕弯子，拇指在膝盖上划了个小圈，目光沉静，“张建川这人，名字我查过。九一年底，《南方日报》头版登过‘益丰集团签约珠海申有深食品公司’的消息，配图里站着个穿藏青夹克、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旁边就是申有深。当时没人当回事，只说益丰要搞方便面，谁想到现在桶装水、饮水机全串起来了？”加林山瞳孔一缩：“你……查过？”“不止查。”伊文仲从随身牛皮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报纸剪报，递过去。纸页边缘已泛黄起毛，但标题清晰可辨：《益丰斥资三千万控股珠海申有深，发力快消新赛道》。右下角还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据悉，项目操盘手为集团新晋董事张建川，时年二十九。”加林山的手抖了一下。他认得那报纸——去年夏天，他陪童娅去东山口买布料，在报亭随手翻过。那时他只扫了眼“三千万”，心想哪家厂子这么疯，连方便面都敢砸这么多钱，转头就扔进了废纸篓。“哥，你再看这个。”伊文仲又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是几行手写体，字迹工整如印刷：“广州童衡食品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天河区体育西路103号维多利广场B座2807室；法定代表人：童衡；成立时间：1993年4月；注册资本：五百万元；股东构成：童衡持股70%，张建川持股30%。”“你……”加林山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弄来的？”“今早。”伊文仲指尖点了点纸面，“跑了一趟市工商局档案室。人家说，童衡公司注册资料不对外公开，但我亮了海印电器总汇的营业执照副本，又塞了两条红双喜，窗口大姐让我抄了三分钟——就抄了这些。”加林山和老婆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腾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不是狂喜，是被现实狠狠砸中后，耳鸣消退时那种嗡嗡作响的清醒。“还有。”伊文仲没停，声音渐沉，“七羊新村。我让做房产中介的发小去了趟房管局微缩胶片室。1992年8月，有一套两居室以内部职工价售予‘张建川’，付款方式是现金。合同编号尾数是‘0718’，和童娅身份证后四位一样。”空气骤然凝滞。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扒拉玻璃。加林山喉结上下滚动，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带着铁锈味：“运成，你比我狠。”“不是狠。”伊文仲摇头，目光如钉，“是怕。怕表哥你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更怕……”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怕娅娅姐那七年，不是等一个画饼的男人，而是等一个能把她从火坑里彻底捞出来的掌舵人。”加林山肩膀一垮，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老婆伸手按住他手背，指尖冰凉。“所以你信了？”加林山喃喃问。“信了八分。”伊文仲直视表兄双眼，“剩下两分，得见了张建川才落定。但哥，我得把丑话说前头——这生意不是请客吃饭。送水站要租仓库、买三轮车、雇工人、办卫生许可；饮水机代理要压货、铺渠道、打广告、建售后。第一期启动资金，至少三十万。”加林山倒吸一口冷气：“三十万？！”“保守估计。”伊文仲掰着指头，“仓库押金加装修十万；首批三百台饮水机进货款十二万；三辆二手三轮车加改装四万；工人押金、保险、试用期工资两万；执照代办、水质检测、送水桶采购……一万五。零头凑整，三十万起步。”老婆突然插话，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家那套房子……”“不能卖。”伊文仲斩钉截铁，“但可以抵押。我认识珠江新城一家典当行老板，专做企业短期过桥贷，月息一分二，三个月内还清不收违约金。用房子抵押三十万，够撑到第一批机器回款。”加林山猛地抬头：“你连这个都想好了？”“想了一路。”伊文仲摊开手掌，掌心纹路深刻如刀刻，“哥，张建川给的不是馅饼，是梯子。他架在半空，底下没坑没火，但梯子本身是实打实的钢架子。爬不爬，看咱们胆子；爬多高，看咱们力气；摔不摔，看咱们脚底有没有钉鞋。”他忽然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明天上午九点，我陪哥去见张建川。地点我打听过了——益丰集团广州办事处，在环市东路花园酒店七楼。但哥，见面前，你得答应我三件事。”加林山挺直脊背：“你说。”“第一，别提娅娅姐一个字。张建川若主动提起，你点头就行，别追问、别感激、别哭穷。他是商人，不是菩萨。”“第二，带上你全部资产证明。房产证、银行流水、电器公司近三个月销售单据——哪怕只有一张，也得有。他要看你的诚意，更要看你的底子。”“第三……”伊文仲停顿良久，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他问你，愿不愿意让童衡公司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你别说‘愿意’，要说‘不敢要’。然后等他第二次开口。”加林山怔住：“为啥？”“因为真正的生意人，不会平白送人股份。”伊文仲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要是真给了，说明他在测试你的胃口；他要是改口说‘先干两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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