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忽然觉得，自己攥着的，或许不只是过去一把锈蚀的锁，而是未来一扇正在转动的门。第二天清晨六点，伊文仲已坐在单位办公室。他没开电脑，只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三行字：【一、饮水机代理权：需锁定首批政府客户名单（机关事务管理局、暨大党办、市教委后勤处），预估首批订单300台起，毛利按180元/台计，5.4万。】【二、桶装水供应：首批客户年用水量约9000桶（按30桶/台/年），毛利2元/桶，1.8万。但此为死账，活水在后续家庭用户转化——关键在建立配送网络节点，首期需3个送水站，每个站覆盖5公里，人力成本7人/站，月均12万支出，回本周期预估8个月。】【三、核心变量：张建川信用值。若为真，此单可撬动珠三解百亿桶装水市场；若为假，损失上限50万，但声誉归零。】写完，他划掉最后一行，重重圈住第一行“300台”，又在旁边添上小字：“童娅姨父，可否代我约张建川，今日午后，东山口‘听雨轩’茶楼？我请客，只谈一杯茶的时间。”他折好纸，装进信封，封口处用指甲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这是他和老同学、市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陈国栋之间约定的暗号：有急事，压痕朝左；有大事，压痕朝右；若有生死攸关之事，压痕必须是斜向四十五度，且边缘要微微翘起。他拿起电话，拨通陈国栋办公室座机。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老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局，”伊文仲笑了笑，声音轻松，“听说您最近爱喝普洱？我那儿有饼九十年代的班章，今天下午，听雨轩，给您开一饼？”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笑：“行啊，不过得带个伴儿——我那新来的科长，管采购的，正琢磨给局里换批饮水设备呢。”伊文仲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陈国栋没说破，但意思已如刀锋出鞘：那科长，就是他递上去的投名状。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十九岁的张建川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站在云南边境某处界碑旁，笑容干净得能映出蓝天。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小字：“赠伊兄，山高水长，勿忘滇南雨。”那是张建川退伍前寄给他的。当时伊文仲在区机械厂当技术员，两人在部队慰问演出时相识。后来张建川南下闯荡，伊文仲留在体制内，渐渐失联。直到七年前，一个叫童娅的姑娘拎着水果篮站在他家楼下，说：“伊叔，我男朋友让我来谢谢您当年借给我爸的那五千块钱。”五千块，是1993年伊文仲全部积蓄。他记得自己当时犹豫过，可看到童娅父亲眼里的光，还是掏了出来。如今那光，似乎正透过这张泛黄照片，重新落回他掌心。下午两点四十分，听雨轩二楼雅间。伊文仲提前二十分钟到场，要了壶陈年普洱，亲自温杯、烫盏、注水。茶汤琥珀色，香气沉郁。他数着秒针，等第三泡出汤时，门被推开。张建川走了进来。他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带是磨花了的牛皮。他看见伊文仲，没寒暄，径直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具，又落回伊文仲脸上，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伊叔，您这茶，比我泡的好。”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室茶香都静了一瞬。伊文仲没接话，只将面前那只空杯推至桌沿，杯底与红木桌面擦出轻微“嚓”声。然后，他慢慢从公文包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张房产证复印件，一页手写验资报告，还有一枚铜钥匙——正是那把七羊新村的钥匙。他将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张建川面前，指尖在钥匙上轻轻一点：“张老板，这把钥匙，开的不是门，是信任。您要是愿意，我今儿就把这门，彻底焊死。”张建川没看那些东西。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小啜一口，喉结微动，咽下。“伊叔，”他放下杯子，目光清澈如初，“您焊门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您信不信，七年之后，这杯茶，还能这么烫？”窗外，东山口梧桐叶影摇曳，阳光穿过枝桠，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像一枚未盖印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