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巅，云海翻涌如沸，一柄断剑斜插在裂开的玄铁岩上，剑身锈迹斑斑，却有缕缕暗金纹路自断口处游走，似活物般缓缓搏动。风过时，断剑嗡鸣，声如龙吟未尽，又似垂死之兽最后一声呜咽。谢无咎就坐在那断剑旁，赤足踩在滚烫的岩面，脚踝处缠着三道褪色的朱砂咒链，每一道都刻着“镇”“缚”“蚀”三字古篆，字迹边缘已泛出灰白死皮，仿佛随时会簌簌剥落。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洗得发青的素麻中衣，左肩胛骨处露出半枚焦黑掌印——那是三日前玄霄宗执法长老亲自按下的“焚心印”，本该灼魂七日、溃脉九转，可如今那印痕边缘竟钻出细如蛛丝的青芽，正一寸寸顶开焦痂，向着皮肉深处蜿蜒。他右手悬在断剑上方三寸，指尖悬着一滴血。那血不落，亦不散，凝成浑圆一点，在山风里微微震颤，映着天光，竟透出琉璃般的澄澈。血珠内，隐约浮沉着半片鳞——银灰，薄如蝉翼，边缘锯齿森然，正是昨夜子时从他右眼瞳孔里自行剥落之物。“还差一息。”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粗砺砂石相磨。话音未落，山下传来钟声。不是玄霄宗晨课的九响云雷钟，而是青崖山禁地“葬星渊”深处传来的青铜古钟——七声，声声断续，如人将死前喉头咯血。谢无咎眼皮都没抬，只是指尖微屈。那滴血骤然炸开，化作七点猩红，流星般坠向山下。每一滴血落地之处，便有一株枯死千年的“问心竹”拔地而起，竹节泛青，竹叶却漆黑如墨，叶脉里奔涌着与断剑同源的暗金纹路。七株黑竹围成环形，恰好将葬星渊入口圈在中央。竹影摇曳间，渊口浓雾被撕开一道缝隙。雾中走出一人。玄霄宗外门执事赵砚，四十许岁，面皮白净，腰悬紫檀木牌，上刻“稽查”二字。他脚步极稳，靴底踏过黑竹阴影时，鞋帮上绣的祥云纹突然扭曲成一张惨白人脸，无声尖叫一瞬，随即湮灭。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朝谢无咎拱手，笑容温煦如春水：“谢师兄，奉宗主谕，接您回山门‘静思堂’小住。”谢无咎终于抬眼。目光扫过赵砚左手——那只手食指第二关节处，多出一枚新结的肉痣，殷红欲滴，痣心一点黑点缓缓旋转，正是昨日谢无咎在藏经阁废墟里亲手剜下的“噬灵蛊”残核所化。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松快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甚至有些憨拙。可这笑一露，赵砚后颈汗毛陡然倒竖，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气管。“赵执事，”谢无咎歪了歪头，赤足在滚烫岩面上轻轻一碾，几粒火星迸溅，“你昨夜亥时三刻，偷吃了静思堂后厨供奉的‘清心糕’三块，对不对？”赵砚笑容僵在脸上。清心糕是静思堂专供闭关弟子的灵食，以百年雪莲蕊、冰魄寒蟾膏炼制，入口即化，涤荡心魔。但凡沾过一口，舌尖必留三日清凉余韵——可赵砚舌尖此刻分明泛着苦涩，那是连服七日“辟谷丹”才有的药渣味。谢无咎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赵砚身后飘来的半截纸鸢。那纸鸢用劣质桑皮纸糊就，骨架歪斜，一只翅膀上用炭条潦草画着歪扭的“谢”字，另一只翅膀则涂满暗红血渍。它本该坠入葬星渊，却被一股阴风托着，悬停在距渊口三尺的空中，纸面簌簌抖动，如同活物在喘息。“小九的纸鸢？”谢无咎轻声问。赵砚下意识回头。就在他视线偏移的刹那，谢无咎悬在断剑上方的左手倏然攥紧！整座青崖山猛地一沉！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的重量被强行抽离又灌注——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云海倒卷成漩涡，七株黑竹齐齐爆发出刺目金光，竹叶纷纷扬扬如刀雨射向赵砚后心！赵砚惊骇欲退，却发现双脚已与岩石长在一起，皮肉正飞速碳化、龟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他张嘴欲呼，喉咙里涌出的却是大股大股墨汁般的粘稠液体，腥臭扑鼻。液体落地即燃，火焰幽蓝，烧灼之处，连空气都扭曲成无数个正在尖叫的赵砚面孔。“谢无咎！你敢毁我玄霄宗执事真灵？！”一个苍老怒喝自九天炸响，声浪裹挟着九道金色锁链破空而来，每一道锁链上都盘踞着一条由符文组成的怒目金蛟，獠牙森森，直噬谢无咎天灵！谢无咎却看也不看那九蛟锁链。他右手闪电探出，一把抓住那半截悬停的纸鸢。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那枚刚剥落的银灰鳞片“咔”一声脆响，彻底碎裂，化作齑粉，顺着泪腺涌入眼底。视野顿时血红，血幕之中，无数画面疯狂闪回：——七岁，小九踮脚把糖糕塞进他手里，糖霜沾在她鼻尖，亮晶晶的；——十二岁，小九跪在刑堂青砖上，额头磕出血，替他扛下“私炼禁术”的罪名，玄霄宗戒律司的鞭子抽在她背上，鞭梢带起的不是血，是细碎的、发光的萤火虫；——昨日子时，葬星渊底，小九被锁在万年寒髓柱上，浑身插满青铜针，针尾连着七十二根血线，另一端尽数没入赵砚天灵盖——原来那枚肉痣，是活祭引子；原来清心糕里的雪莲蕊，早被换成了能催发“蚀心蛊”的阴槐子；原来静思堂后厨灶膛里埋着的，从来不是柴火，而是小九剪下的指甲、脱落的乳牙、第一根初生的白发……谢无咎的手，开始抖。不是恐惧，不是虚弱，是某种比岩浆更滚烫、比寒冰更锋利的东西在他血脉里冲撞奔突，要撕裂他的皮囊，要凿穿他的天灵，要从他眼眶里、耳道中、齿缝间喷薄而出！“呃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