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弄的?”
“几个疯子罢了,不碍事的。”
程危窘迫地把伤臂往后缩了缩,一向冷漠的他,此时竟露出憨傻的笑容。
敌丈也没深究,两人就这样看着下方。
忙碌的搬运工,银亮的金属车床,透着与癸寒城格格不入的高贵与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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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禁卫军驻癸寒城兵器制造厂,在方临来到这里不久后便已经立项,筹备近一个月的时间,一座工厂拔地而起。
癸寒城没有什么像样的钢材,打造不出多好的兵器。不过用来武装癸寒城的执法官,对付西南城郊的盗匪足够了。
兵工厂由禁卫军建立,因此没有一个人敢来闹事。而工厂里的杂工,都是经过层层裙带关系进来的。
一份稳定的工作,能让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穷人抢破头。
“这是在做什么?”敌丈轻声问道。
程危侧过身,指了指西南方向。
“据说那边的山里,有一伙山贼打家劫舍。首都来了人,建了这座工厂造武器,为了剿灭那伙山贼。”
“哦?”
敌丈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
“首都人兴师动众的,就只是为了一伙山贼?”
程危也跟着嗤笑一声,对于这种说辞,他自然是不信的。
因为他还记得,上一次首都人来这里时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程危望向城郊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想必,又是一群被逼无奈的人,拿起了反抗的武器吧?
没希望的。
没希望的……
程危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脑袋低垂,愣愣地盯着地面。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重重拍了一下。这熟悉的力道,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我是怎么教你的?把头抬起来!”
程危下意识地昂首挺胸,直到敌丈露出满意的微笑,紧绷的身体才敢放松。
“好了,你年纪也大了,不用这么绷着。”
敌丈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感慨地看向下方的工人。
“你看,那是不是你鱼头叔?”
程危顺着敌丈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年迈的老头。
老头的头顶中央有一条凹陷,据说是小时候在家帮忙劈柴,力气太小拿不稳斧头,被斧头劈中了脑壳。人倒是活下来了,头顶的骨头却少了一块。
远远看去,像一个张着嘴的鱼头,于是就得了这么一个外号。
癸寒城的孩子一辈子没见过鱼,都以为鱼头就是这样的。
“他是来做枪匠的吧?这孩子打小就喜欢做些小玩意,咱们攻打市政府用的第一批枪,就是他造的。”
敌丈就这样指着一个个苍老的面孔,讲出一段段往事。跟随着他的描述,程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那段贫苦却充满希望的岁月。
在某一刻,敌丈的手指停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后,程危听到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癸寒城,和以前不一样了。”
鱼头,还有其他被敌丈认出的老人,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手中的活计却不能停。
能在这里挣一份生计,已经比其他人强太多了。
而在他们面前的矮楼里,几个肥胖的官员,舒适地躲在有暖炉的办公室里,捧着面点和肉食大快朵颐。
“那一个,是二豆的孙子吧?”
敌丈指着房间里最胖的一个官员,道出了对方的来历。
“三四岁的时候,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跑来跑去。明明什么都做不好,又什么都想帮一帮,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他爷爷倒是个好样的,小时候被人偷了两颗黄豆,为了这两颗豆子硬生生追了人家十几里。”
那张油腻的肥脸在窗口晃动,敌丈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却没有一丝责怪,只是淡淡地叹息。
“大家,都饿怕了啊……”
程危也看着那扇窗户,薄薄的一层玻璃,隔开了温暖和寒冷两个世界。
“大家都变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有几分愧疚。
敌丈忽然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变了么?”
程危错愕一愣,三十八年的记忆宛如画本上的彩图,被一页页细致地翻开。
对现状失望透顶的他,也曾麻木地对恶行视而不见,也曾因躁郁对无辜者宣泄怒火。
打心底里,正义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玩笑。
惭愧的情绪油然而生,程危想低下头,脖颈却因为敌丈的注视而僵住,只好默默移开视线,不敢与敌丈对视。
从他的态度中,敌丈已经看出了答案。
“你知道,这世界上唯一不会变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