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是赢了,是终于不输了。’”
花痴开怔在原地。
不是赢了,是终于不输了。
他忽然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赌局上的输赢,从来不是真正的输赢。真正的输赢,是你自己跟自己较的那股劲。你跟自己较赢了,就不再输了。
“你爹开天的那一夜,”那人继续说,“判官问他:‘你赌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赌我输得起。’”
花痴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输得起。
不是赌赢,是赌输得起。
“判官当时就笑了。”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说:‘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赌输的人。’”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每一局,他都在想怎么赢。每一次输,他都在懊恼。他从来没有想过,输,也是赌的一部分。输得起,才是真正的赌者。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花树的阴影里。
“等等!”花痴开追上去。
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树繁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
花痴开站在树下,怔怔出神。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面前是一条石板路,通往一座小院子。院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几间矮矮的瓦房。
门是虚掩的。
花痴开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虫鸣。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矮几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缝补。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针一针,一起一落,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花痴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里他来过,像是这一幕他见过,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同样安静的夜晚,他也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
“进来吧。”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花痴开走进去,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缝补那件衣裳。
“你是谁?”花痴开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母亲,当年被人追杀的时候,是谁救的她?”
花痴开愣了一下。
母亲菊英娥被追杀的事,他知道一些。那是父亲死后,天局的人四处搜捕她。她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被抓。后来有一天,追杀忽然停止了。那些人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一夜之间全部撤走。
母亲一直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是你?”花痴开问。
女人没有回答。
“你是……谢无涯的人?”
女人轻轻笑了笑。
“我是谢无涯的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母亲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把缝好的衣裳放下,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美,不丑,不年轻,不显老。像是那种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人。
可花痴开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照镜子。
不是长相像,是那种眼神。那种看人的方式——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他问。
“无名。”
“无名?”
“嗯。”她点点头,“无名无姓,无来无去。见过了就忘,最好。”
花痴开在她对面坐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痴”字。那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初学写字时的涂鸦。
“那是我爹写的?”花痴开问。
无名笑了笑。
“你眼力不错。是他写的。”
花痴开盯着那个“痴”字,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会写这个?”
“因为你。”
花痴开一愣。
无名从矮几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花痴开面前。
“打开看看。”
花痴开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沓纸,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
“吾儿痴开,见字如面。”
花痴开的手猛地抖了一下。